1983年6月,中南海懷仁堂里燈火通明,第六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剛剛選舉產生新一屆領導機構。會場后排,兩位老代表小聲感慨:“沒想到阿丕能走到今天。”“當年頂著壓力說真話的樣子,我還歷歷在目。”接過紅彤彤的當選證書,陳丕顯的目光卻越過人群,仿佛又回到六年前那個爭論激烈的春天。
1977年4月,中共中央工作會議氣氛凝重。“凡是毛主席作出的決策,我們都要堅決維護;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們都要始終不渝地遵循。”提案一出,會場出現短暫的沉默。陳丕顯舉手發言,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決策和指示當然重要,但若與客觀實際不符,就必須按事實和人民利益來辦。”這一句,像石子落湖,激起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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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文革陰霾未散,許多人寧可謹言。陳丕顯為何敢“帶頭表態”?答案要追溯到他在戰火中摸爬滾打的前半生。
1916年11月,福建上杭山村晨霧未散,農家少年陳丕顯剛滿13歲便加入共青團。兩年后轉為正式黨員,20歲不到便任共青團贛南省委書記。盧溝橋的槍聲還在回蕩,他已幾次越過封鎖線,為游擊隊運送藥品與情報。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長征,他隨陳毅留在南方堅持游擊。三年深山,靠野果野菜裹腹。戰友回憶:“小陳烤樹皮都能笑得出來。”艱難歲月練就他冷靜又倔強的性格——事情該怎么做,得自己想明白。
抗戰爆發后,新四軍在南方改編并不順暢。陳丕顯輾轉瑞金、信豐,聯絡分散部隊,只要一聽到槍聲,便知道“老百姓需要我們”。1940年7月,他奉命奔赴蘇中,那里日寇和頑固派夾擊,局面慘烈。手里可用的,只有3000人。短短五年,蘇中部隊擴充到近3萬人,松林里修起掩體,稻田里埋下地雷,敵軍再沒輕松進去過。
勝利鐘聲敲響后,他又趕到蘇南主政。33歲的區黨委書記在舊工商業、灘涂鹽堿之間摸索“松江經驗”:讓農民自己管田、工人自己理賬,干部蹲點,不寫空口號。此經驗被黨中央推廣,全國多地“借來”學習。
1950年底,中央決定陳丕顯赴滬,協助陳毅。剛下火車,陳毅哈哈大笑:“阿丕,又并肩作戰啦!”上海是攤大攤子,暗流不止。禁娼、肅毒、鎮反、平抑物價,樁樁件件都要動真格。陳丕顯每天清晨七點進弄堂,聽市民議論;夜里十一點回市委,還在改報告。他說:“上海這樣大,沒兩把刷子行不通。”事實證明,他的刷子夠硬。
1966年春,他忽然鼻腔大出血,被診斷為鼻腔癌。手術臺前,他對陳毅輕聲道:“怕死就不會參加革命。”手術成功,可更大的風暴已在路上。很快,陳丕顯被揪斗、隔離,家人受牽連,醫囑里的“靜養”成了奢談。直到1975年,他才重新走進辦公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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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北京,陳丕顯發現時代又一次站在十字口。1977年,“兩個凡是”橫空出世,許多人心生顧慮,他卻覺得不能再走回頭路。當中央召開務虛會討論真理標準時,他公開表態支持“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有人提醒他慎言,他擺手:“造反派都不怕,還怕講真話?”
觀點贏得共鳴,也帶來新使命。1977年底,他受命入滇,時間雖短,卻硬是把多年積壓的冤案清理出頭緒。1978年夏,他調任湖北。那時全省工農業總產值下滑,他先跑田間地頭,再跑工廠碼頭,敢拍板也敢擔責。1980年秋,全省糧食產量增幅躍居全國前列;沉睡多年的磷礦、木材、竹林,也開始創造利潤。
1982年9月,十二大閉幕后,他進入中央書記處并兼任政法委書記。會議桌上的議題從基層地畝變成國家法制,他依舊直來直去:“沒有制度托底,改革就會走彎路。”打擊經濟犯罪、推進律師制度、整頓司法隊伍,這些提法今天看來稀松平常,彼時卻是新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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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副委員長后,每逢上海有重大項目落地,他都會悄悄回去看看。1984年鄧小平南巡前,他陪同小平同志在浦江邊眺望外灘燈火。有人提議拓寬高架,他插話:“別光看車流,老百姓的弄堂口也要順暢。”
1995年8月23日清晨,北京秋風微涼。79歲的陳丕顯在醫院里安靜離世。病榻旁,家人整理遺物,發現他常年攜帶的工作筆記本,扉頁只寫了八個字:“實事求是,敢講真話。”
從山林游擊到高層決策,他的軌跡并不平坦,卻始終保持一條清晰的準繩:判斷是非,先看事實,再看初心。正因如此,1977年那聲不同凡響的“反對”,最終成為歷史轉折中的一記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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