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4日凌晨,上海某殯儀館燈火未滅。林尊耀守在告別室外,手里攥著批準領(lǐng)回骨灰的手續(xù),嘴里輕聲念叨著“森浩,跟爸回家”。同一棟樓里,司法工作人員剛完成遺體檢驗記錄。一切程序結(jié)束,案卷編號被釘在檔案盒上,標注著“故意殺人·林森浩”。四年前的恩怨至此塵埃落定,卻留下幾百頁卷宗與兩個家庭的空洞。
將時間撥回2011年夏天。復(fù)旦大學楓林校區(qū)西區(qū)20號樓421寢室剛經(jīng)歷搬遷,兩張床暫時空著。林森浩與葛俊琦剛適應(yīng)新環(huán)境,9月,拉著編織袋的黃洋推門而入。這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屋,自此暗藏火藥味。最初的摩擦只是電費、水費這樣的小事:一臺小冰箱引發(fā)30元月供;一桶桶純凈水換來誰該埋單的爭執(zhí)。看似雞毛蒜皮,卻在兩位自尊心極強的年輕人胸口不斷發(fā)酵。
林森浩來自廣東汕頭郊區(qū),家里五個孩子。為了給弟妹騰學費,高中起他就靠獎學金補貼家用,學霸光環(huán)加重了他的優(yōu)越感,也摻雜了“不能被看輕”的固執(zhí)。黃洋出身四川自貢,小學起便是辯論賽骨干,講話爽直,習慣當眾指出別人的不足。這種鋒芒與林森浩的隱忍形成天然碰撞,久而久之,言語刺痛成了日常。節(jié)假日黃洋帶回臘腸牛肉,總會略過林森浩;林森浩也從不參與對方組織的球賽、聚餐。421寢室表面平靜,私底下像放錯了溫度的高壓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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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的飲水機風波將矛盾推向臨界點。黃洋想購置新設(shè)備,林森浩拒絕分攤;一句“窮鄉(xiāng)僻壤的小家子氣”當眾甩出,令林森浩沉默離開,卻在心里記下一筆。愚人節(jié)前后,同學們聚在宿舍商量整蠱方案,黃洋無意用手指了指林森浩的位置,眾人一笑而過。可這一幕,如火星落入酒精——看不到火焰,卻在瞬間完成燃燒。
林森浩想到了兩年前實驗用剩的二甲基亞硝胺。當時,他在動物房做肝纖維化模型,深知該化學品可導(dǎo)致急性肝衰竭。3月31日下午,他借來實驗室鑰匙,取出剩余試劑。傍晚5點47分,水桶被搖勻,注射器和空瓶被包進黃色醫(yī)廢袋丟入垃圾箱。那晚,他在鍵盤前搜索“DMN人畜毒性”時,屏幕反光映出自己緊抿的嘴角。
4月1日清晨,黃洋第一口水下肚,隨即沖向公共衛(wèi)生間干嘔。林森浩裝作不知,背包離開宿舍。午后,黃洋肚痛難忍,找好友陪同去門診掛水。癥狀短暫緩解,卻在當晚復(fù)發(fā),轉(zhuǎn)入重癥監(jiān)護。4月3日,黃國強抵滬,守在兒子病床邊。電話那頭家屬無助的哭聲,林森浩聽得清清楚楚,但一句“要不要去自首”終歸沒說出口。
校內(nèi)師兄孫希才對“自來水中毒”說法存疑,組織同學搜集黃洋接觸過的食物與日用品送檢;與此同時,葛俊琦在數(shù)據(jù)庫里翻到林森浩過去的實驗論文——關(guān)鍵詞恰是二甲基亞硝胺。4月9日,體外比對結(jié)論一致,警方介入。林森浩在第一次訊問里僥幸過關(guān),但監(jiān)控顯示他當日曾進入實驗室又匆匆離開。證據(jù)鏈逐漸鎖死,他終于低頭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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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6日,黃洋離世時年僅27歲。同日,復(fù)旦校園內(nèi)傳來哭聲與沉默并存的哀悼儀式。翌日,林森浩被正式逮捕。對話室里,他對辦案民警輕聲說:“我只是想教訓他,沒想到會到這一步。”這句辯解無法改變法律定性,卻為日后“救命請愿”留下模糊空間。
進入司法程序后,林森浩的父親四處奔波。廣州、上海、成都之間的列車票根塞滿抽屜,也沒能買回任何諒解。黃洋父母態(tài)度堅定:判決結(jié)果必須對兒子在天之靈有所交代。2014年2月18日,一審宣判死刑。庭上,林森浩聽完裁定,只淡淡點頭。有人注意到他從口袋里摸出筆,在判決書副本上簽下略顯凌亂的姓名,隨后抬手抹了抹臉。
判決引發(fā)校內(nèi)外討論。有意思的是,同年3月,復(fù)旦醫(yī)學院177名師生聯(lián)名向上海高院遞交請求信,理由是林森浩此前表現(xiàn)良好、主觀惡意并非以奪命為直接目的,希望改判死緩讓其贖罪。一石激起千層浪,社會輿論瞬間分裂:有人強調(diào)“才華不等于免死金牌”,也有人呼吁“留一線生機”。然而二審與最高院復(fù)核均維持死刑。法律在“故意殺人”四字前不得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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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9日,死刑復(fù)核裁定送達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五天后,林森浩被押赴刑場。執(zhí)行前,他寫下一份器官捐獻申請書,卻因父親反對而作罷。他只是提出一個小小請求——把眼鏡交給研究生導(dǎo)師,留給實驗室新來的學弟使用。工作人員答應(yīng)了。
清點遺物時,只找到兩本影像學筆記和一只破舊U盤。U盤里保存著他參與的十三篇論文手稿,以及一個名為“421photo”的文件夾,內(nèi)容是建寢室之初三人合影。照片里,三個人肩并肩望向鏡頭,臉上都是初來乍到的稚氣。沒人知道,幾千個日夜后,這張照片會成為法庭展板上的物證之一。
骨灰盒被交到林尊耀手里,他在殯儀館門口抖了抖煙,不敢點燃。街燈下,他神情木訥地抱著盒子,一步步往出租車方向走去。未曾遠行的歸途最難走,車門關(guān)上,城市的喧嘩與塵埃隔絕在窗外。司機透過后視鏡瞄了幾眼,終究沒多問。車輛緩緩并入夜色,留下昏黃尾燈,像被風吹散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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