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的晉北,氣溫常在零下二十度徘徊。清晨六點,剛從太原趕到大同的耿彥波裹著軍大衣,一個人站在北都橋的殘垣下,瞇眼望著被煤煙熏得發黑的城墻。那天太陽沒出來,霧霾像舊棉絮一樣壓在城頭,他低聲說了一句:“城門得先打開,風才能進來。”隨行人員只聽見半句,卻知道新市長的腦子已經在轉了。
耿彥波出生于1958年,出身普通,卻自幼沉迷《論語》《資治通鑒》。求學于太原工學院的他學的是水利水電,按理說跟古城無關,但他認定城市建設同樣需要“知古而后能創”。從晉中靈石修王家大院,到太谷治理古巷,他摸出了一個樸素邏輯:老城只要活了,經濟自會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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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的境遇不必贅言。彼時以煤為生,資源開采留下的大坑與塵土讓人“一天兩斤土,漱口一嘴泥”。更糟的是,煤價下滑讓財政拮據。修路、搬遷、植綠,每一件都是巨款,大同卻只有百來億元的口袋。很多干部勸他“穩一點”,他擺手:“慢一點,就可能再也沒機會了。”
有人回憶他上任第三天召集規劃人員開會。PPT放完,他把稿子合起:“這方案像貼膏藥,城還是這座城,病灶沒動過刀。”說完,安排第二天凌晨四點“實地走線”,從古城南門一路走到渾源門。十余公里,路燈昏暗,同行干部凍得直跺腳,他卻用手電筒比劃著,口中念念有詞:“北魏、遼、明、清,這些層次都要找回來。”
一周后,“一軸雙城”雛形出爐。中軸線串起華嚴、善化兩大寺廟群,新老城區錯位發展,500億元投入,四年完成。消息一出,質疑鋪天蓋地。市財政局長忍不住提醒:“一年稅收才一百億,拿啥干?”耿彥波笑了:“辦多少事就找多少錢,先把攤子支起來。”
敢想還得敢干。他把自己當“監工”,基本“不坐辦公室”。凌晨五點,常可見一輛舊吉普停在施工圍擋旁,人還沒到,駱駝色風衣已在凜風里招展。工人打招呼:“市長又來了。”他彎腰抓把黃沙,抬起頭問:“水泥比是多少?”施工員結結巴巴答不上,被他當場訓:“質量不好,拍成照片自己留著,將來別埋怨子孫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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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節奏,他的身體吃不消。三年里八次暈倒成了大同人口中的“傳奇”。一次在雁門關景區工地,他突然眼前發黑,人扶到車里才緩過來。妻子聞訊連夜趕來,埋怨道:“命就一條,別拿去填城墻!”他嘆口氣:“我不急,誰急?咱再磨蹭,機會真沒了。”
夢想感召了不少人。大同城墻修復、明清街區復建、西崗嶺的礦山復綠同時上馬,全城塔吊林立。工地上流行一句話:“多走一步,市長就能看見。”市里公開賬本:每筆錢投向哪條街、哪座橋,夜里在政府網站更新,第二天群眾跟著打分。有人罵“勞民傷財”,也有人夸“多年沒見這么拼的市長”。耿彥波的回答干脆:“歷史會算賬。”
2011年,國家園林城市評審組來驗收,發現大同綠化率翻了一倍,黑色屋頂換成灰瓦青磚,古城夜景燈火通明。驗收組長對媒體感慨:“這是我見過改造力度最大的北方城市。”但榮譽證書寄到的那天,耿彥波沒在,他在北京跑融資,盯著南城墻博物館的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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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省委一紙調令,將他調往太原。告別大會很短,他一貫話少,只說:“組織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可車隊駛出北城門時,他卻把頭轉向窗外,輕聲嘟囔:“城還沒喘勻氣呢……”司機透過后視鏡看見,他正摘眼鏡抹淚。
外界議論聲沒停止。“耿拆拆走了,大同還拆不?”“五百億花下去,能收得回嗎?”繼任班子甫一上任,就面臨收縮還是繼續的問題。最終,古城保護、文物修繕延續了下來,“一軸雙城”也寫進了后續規劃。耿彥波的擔憂算是落了地。
到了太原,他換了更大的舞臺。南中環、北中環、濱河東西路立項速度驚人,有位省廳干部感嘆:“把人往前拽著跑。”交通治堵、汾河改造、棚戶區清零,一茬接一茬。2015年8月,他在迎澤公園工地第九次暈倒,醒來后先吩咐:“樹坑別太深,根系透不了氣。”醫生氣得直搖頭,媒體見縫插針,質疑聲再起。面對鏡頭,他仍是那句老話:“怕挨罵,別當官。”
有意思的是,他從未主動為自己辯解。有人統計,他任職期間的公開講話,八成談規劃、兩成談管理,幾乎不給個人立傳。一次座談會,記者問:“您為大同干了這么多,卻留下債務,值嗎?”他示意別拍照,只回四個字:“賬得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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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底,耿彥波退休,年僅61歲。離任那天,太原并沒有舉行大規模送別,他悄悄去了汾河邊,沿著親自設計的親水步道走了一圈。同行老同事在旁開玩笑:“市長,步道臺階太高,你走慢點。”他笑道:“留點氣口,別讓后人沒得改。”
今天的大同古城,夜色中鼓樓巍然,游客腳下是青石板,新換的路燈透著溫暖黃光。當地導游常說句口頭禪:“要看老城,先記住一個人——耿彥波。”這話不算奉承。8次倒在工地的倔脾氣,最終把舊城翻了個面,也讓“當市長就要當最好的市長”不再是口號,而是一張寫滿汗水和灰塵的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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