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18日15時15分,陜甘川交界的秦嶺深處傳來一聲震天巨響,打破了初秋山谷的靜謐。對許多鐵路人來說,這一天成為職業生涯里不愿回憶的灰色坐標,寶成線140號隧道的烈焰,至今仍被鐵路部門列為必講必學的經典案例。每當職工培訓錄像里播放那團沖出隧道口的火球,教室里總會陷入寂靜,有人窸窣低頭,有人緊握筆桿——他們明白,七十五條生命就是這樣被瞬間奪走的。
事情的開端并不起眼。白水江工區按計劃對140號隧道南段軌道進行“搗固”作業。鐵路工務系統的慣例是雙重防護:距工點兩公里處立“減速20公里”標牌,再在五百米處加設“減速5公里”提示。兩名防護員分守隧道南北,施工話務員古天貴則負責與車站保持電聯。當天14時55分,白水江站告知:6G77電力機車牽引的1111次貨列即將到來,須在站內短停兩分鐘,為轉運一名重病鄉民讓路。電話掛斷,古天貴立即用喇叭三聲長鳴,通知隧道里近四十名工友退入避車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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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本不緊急,那段線路限速十五公里,對司機來說就是緩緩滑行。然而,機車駛出139號隧道后并未減速,北側防護員揮旗無果,只能急報南側。南側防護員張友余見車頭逼近,黃旗變紅旗,連連猛甩,那抹鮮紅卻像被風吞掉。機車速度40公里每小時,司機姚某直到紅旗幾乎貼面,才猛掀閘柄,鋼輪尖叫。慣性巨大,二號車廂剛入弧形施工段便脫軌,隨后的三至十三號罐車連鎖翻覆,撞斷接觸網。電火花遇汽油蒸氣,一瞬間,隧道內騰起熾白光團,沖擊波連帶火海將車頭及前兩節車廂推向南口,滾滾熱浪裹挾燃油沿山坡傾瀉,林木、嘉陵江浪頭同時被點燃。
南側洞口不過幾十米的古天貴和張友余被掀翻在地,石塊擊中古天貴頭部,他昏迷前只見昔日與自己嬉笑的北京青年張聯合轉瞬不見。隧道深處,工人們本已躲進避車洞,料不到頃刻間缺氧高溫,連呼喊都來不及。貨列上那些為了省錢扒車的外地旅客散布各車廂,有的趴在車頂,有的蹲在車幫,爆燃時毫無防護,更無逃生之機。
電務線纜、接觸網、木枕悉數引燃,一根根鋼軌被火舌舔得泛白。火情匯報傳至西安鐵路局、陜西省軍區、國務院值班室,不到兩小時,西鐵局副局長馬希圣、陜西省軍區副司令張濤率人空降現場。交通大動脈被斬斷,調度臺的列車車次表大片紅燈排隊,眉縣至廣元貨流瞬間擁滯。夜色里,21軍防化連與寶雞公安消防三中隊先行抵達,封家壩大隊88名民兵緊隨其后。水槍頂著烈焰開路,蒸汽騰起猶如熱霧墻,救援人員只能在距洞口十米處交替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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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溫炙烤、油氣不絕,強攻毫無勝算。會商后,指揮部決定采用“窒息法”封堵兩端。沙袋、枕木、黃土、白灰十幾層,救援者輪番上陣。每當堆至洞口一半,內里壓力驟增,呼嘯熱浪將沙墻推出,留下熾紅碎石。連續三次失利,指揮員下令調整:消防車先用嘉陵江水持續冷卻坍塌點,再由民兵趁隙沖上填堵。三晝夜鏖戰,南北洞口終于封嚴,明火被困。與此同時,搶險指令下達全線,機械、物料、醫護列車自漢中、寶雞、成都方向交匯而至,形成臨時前沿指揮群。
窒息滅火后,第十四天打開封堵,防化兵身著隔熱服進入隧道。內部景象讓人噤聲:罐體縮成鐵餅,桁梁扭曲似麻花,拱壁脫落露出灰白巖層,空氣中仍殘存刺鼻油味。620噸燃油幾盡蒸干,鋁錠、硫棉砂、石膏化為堆狀白灰。后勤組統計,450米鋼軌報廢,700根枕木碳化,1111次編組13輛車大破8、輕破4,直接經濟損失逾140萬元。
更沉重的是生命清點:鐵路職工34人,農民工及扒乘群眾41人,合計75人殞命。遺體辨識困難,只能依靠微小遺物——鑰匙、鈕扣、皮帶扣。清理小組成員王寶生回憶,唯一能確認李文玉身份的,是那串燒得扭曲卻仍留編號的庫房鑰匙。收斂結束后,骨灰壇靜靜排成兩行,秦嶺的山風吹過,吹散了一地灰燼,也吹啞了守夜老兵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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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調查并不復雜。列車4分鐘奔出3.5公里,測速紙帶鐵證如山。司機姚某被批捕,副司機姬某受重罰,寶雞機務段及白水江站多名干部遭撤職或留黨查看。西安鐵路局隨后將140號隧道改稱“封家壩一號隧道”,以示警戒;寶成線全線開展限速教育,增設移動防護電話和自動閉塞改造列入1978年基建計劃。搶險中表現突出的封家壩民兵連被授予“搶險護路模范連”稱號,連長封清和立一等功,楊茂興獲二等功。
善后并不止于勘驗。遇難農民工多來自陜西扶風縣南陽公社,賠償與撫恤牽動鄉里。寶雞鐵路分局抽調干部進村入戶,解釋政策、發放撫恤金、協助孤老安置。部分家屬執意探訪事故地點,鐵路方臨時調度軌道車護送,沿途停工清道,避免二次險情。返程途中,仍可見隧道口焦黑的山體,上方新栽的常青松樹在冷風里晃動,那是林業部門隨后補植的“防火帶”,也是生者對逝者的一份沉默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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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災難促成了寶成線此后大規模的安全整治:1977年春,西鐵局加裝了施工區段自動報警裝置,明確列車進入前必須“紅帶封鎖”;1978年,陜西至四川全線推廣機車速度監控系統,超速即報警切斷牽引電流。再后來,寶成復線鋪通,新隧道取代了老舊區段,封家壩一號被改作檢修孔洞,但隧道口那通往2023年的焦黑巖壁仍在,仿佛沉默的證人。
公開資料顯示,寶成鐵路自1958年通車后,先后經受過山洪、地震、泥石流的考驗,卻是這起人為大意使得金屬碰撞火花引來滅頂之災。檢修手冊后來加印一行粗體:任何時候,安全第一,速度第二——字數不多,卻是血寫成的。
1976年的烈焰已隨風散去,但一聲汽笛響起,仍提醒后來者:一塊警示牌、一面紅旗、一句請減速,也許就是生與死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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