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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的早晨,我照例在六點半醒來。天還沒完全亮,窗外飄著細碎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里打著旋兒。老伴還在熟睡,輕微的鼾聲像舊風箱一樣有節奏地響著。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走到客廳,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找到那個備注為“兒子”的號碼,猶豫了很久,終于撥了出去。
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兒子陳默含糊不清的聲音:“喂...這么早,什么事?”
“小默,快過年了。”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今年...能回家過年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身:“爸,我不是說了嗎,今年公司忙,回不去。”
“去年你也這么說,前年也是。”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三年了,你已經三年沒回家過年了。”
“爸,我這不也是為了工作嗎?”他的語氣開始不耐煩,“在上海生活不容易,我得拼命干才能站穩腳跟。過年期間加班費三倍,能多掙好幾千呢。”
“錢重要還是家人重要?”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種話我說過太多次,每次都以爭吵收場。
果然,陳默的聲音冷了下來:“爸,您不懂。在您那個年代,可能一家人守著吃頓餃子就算過年了。但現在不一樣,在上海,沒錢寸步難行。我三十二了,還沒買房,女朋友家嫌我沒房沒車,您知道嗎?”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我知道兒子在上海不容易,知道他壓力大,但不知道已經大到這種地步。
“小默...”我的聲音軟了下來,“回家吧,就七天,初五就回去。爸爸媽媽想你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更長。我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回答。
“行吧。”他終于說,“但我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回去可以,但別安排相親。去年二姑給介紹的那什么小學老師,整個飯局尷尬得要死。”
“好,不相親。”
“第二,”他頓了頓,“我這邊工作忙,只能臘月二十九晚上回,正月初三一早走。而且...來回機票加上給親戚孩子的紅包,得花不少錢。爸,您給我轉八千車費吧。”
我愣住了。八千車費?
“小默,上海到咱們這兒高鐵才四百多,機票打折也就一千出頭...”
“爸!”他打斷我,“我說的不是單純的交通費。是包括所有開銷的預算!我回去得給爺爺奶奶紅包吧?得給表弟表妹壓歲錢吧?還得買點年貨帶回去吧?八千算少的了!”
我握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客廳墻上掛著的全家福里,十歲的陳默笑得沒心沒肺,靠在我和老伴中間。那時候的他,會說“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會說“長大掙錢給爸爸媽媽花”。
現在他三十二歲了,真的能掙錢了,卻要八千塊才肯回家過年。
老伴從臥室里走出來,用口型問我:怎么了?
我擺擺手,深吸一口氣:“好,八千就八千。爸給你轉。”
“支付寶還是微信?”他的聲音立刻輕快起來,“我支付寶發您。”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久久沒有動彈。窗外的雪下大了,紛紛揚揚,很快就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
“兒子要回來了?”老伴走過來,眼里有光。
“嗯。”我把手機遞給她看轉賬記錄,“要八千車費。”
老伴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后慢慢褪去:“八千...他怎么能...”
“別說了。”我站起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話雖這么說,但整個早晨,我都心神不寧。做早飯時把鹽當成了糖,熱牛奶時差點煮干了鍋。老伴一直在旁邊念叨:“八千啊,八千能買多少東西,他怎么能開這個口...”
“夠了!”我終于忍不住,“他要,我給,就這么簡單。只要他肯回來,八千八萬我都給。”
老伴不說話了,轉身進了臥室。我知道她哭了,她總是不敢在孩子面前哭,只敢躲起來。
上午,我去銀行取了一萬塊錢現金。在ATM機前排隊時,前面的老太太取了兩千,說是給孫子壓歲錢,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輪到我時,我輸入密碼,取出一沓嶄新的百元鈔票,心里卻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開始打掃衛生。兒子房間三年沒人住了,但我和老伴每周都會打掃。書架上還擺著他小時候的獎狀,墻上貼著周杰倫的海報,書桌上放著他高中時的合影。一切還停留在他十八歲那年。
那一年,他考上上海交大,是我們全家的驕傲。送他去火車站時,他擁抱我和老伴,說:“爸,媽,等我畢業了,接你們去上海享福。”
我們笑著說好,心里卻知道,我們不會去。這里是我們的根,我們舍不得。
大學四年,他每年寒暑假都回來。畢業后留在上海工作,第一年過年還回來,第二年說加班,第三年說路費貴,第四年說要陪領導,第五年說公司團建...一年一年,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
去年過年,家里就我和老伴兩個人。年夜飯做了八個菜,吃到初五都沒吃完。看著別人家孩子回來熱熱鬧鬧,我們只能守著電視,把音量開得很大,假裝家里很熱鬧。
所以今年,無論如何,我要讓他回來。哪怕要八千,哪怕只待三天,我也要讓他回來。
臘月二十九下午,我開始準備年夜飯。雞要現殺的,魚要活的,肉要新鮮的。老伴幫我打下手,我們忙了一下午,做了十六個菜,把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傍晚,兒子發來信息:“飛機晚點,估計十一點才能到。”
“沒事,爸等你,菜給你熱著。”我回復。
十一點半,門鈴響了。我幾乎是沖過去開的門。
門外站著陳默,拖著行李箱,穿著黑色羽絨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
“爸。”他點點頭,拖著箱子進屋。
老伴從廚房出來,想擁抱他,他側身避開了:“媽,我身上冷,別凍著你。”
“快坐下,媽給你熱菜。”老伴擦了擦眼睛,轉身進了廚房。
陳默脫了外套,露出里面的西裝。他瘦了,也老了,眼角有了細紋,頭發稀疏了些。三十二歲,看起來像四十歲。
“工作很累吧?”我問。
“嗯。”他坐到沙發上,拿出手機開始回信息,“爸,有WiFi密碼嗎?我手機沒流量了。”
我告訴他密碼,他連上后就開始專注地回信息,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客廳里只有他打字的聲音和廚房里熱菜的聲響。
年夜飯熱好了,我們三個人坐在桌旁。陳默看了眼滿桌的菜:“做這么多干嘛,吃不完。”
“都是你愛吃的。”老伴給他夾了塊紅燒肉,“嘗嘗,媽特意做的。”
他吃了,點點頭:“還行。”
還行。就這兩個字。
“小默,在上海過得怎么樣?”我小心翼翼地問。
“就那樣。”他繼續吃,“壓力大,房價高,競爭激烈。我們部門今年裁員裁了三分之一,我得拼命干才能保住工作。”
“要是太累,就回來。”老伴說,“家里永遠歡迎你。”
他笑了笑,沒說話。那個笑容很勉強,像是應付。
吃完飯,陳默說要洗澡休息,倒時差。其實上海和這里沒有時差,他只是不想跟我們聊天。
回到臥室,老伴哭了:“他怎么變成這樣了?跟我們都沒話說。”
我拍拍她的背:“他累,讓他休息吧。”
但我知道,不是累的問題。是我們之間,隔了太多東西——時間、距離、經歷、觀念。他生活在光鮮亮麗的大都市,我們生活在陳舊緩慢的小城;他每天面對的是PPT、報表、客戶,我們每天面對的是菜價、天氣、鄰里長短。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大年三十,一大早就有親戚來拜年。陳默還沒起床,我敲門叫他,他說昨晚沒睡好,再睡會兒。
表弟家的孩子跑進跑出,吵吵鬧鬧。我擔心吵到他,又擔心親戚們說他不懂事。左右為難。
中午,他終于起來了,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見到親戚,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后進了衛生間洗漱。
“小默現在是大城市的人了,架子也大了。”二姑半開玩笑地說。
我只能賠笑:“工作累,讓他多睡會兒。”
陳默洗漱完,換了衣服出來。親戚們圍上來問東問西:在上海賺多少錢?買房子了嗎?有對象了嗎?
他敷衍地回答:還行,沒買,沒有。
氣氛漸漸尷尬。我趕緊打圓場:“吃飯吃飯,邊吃邊聊。”
飯桌上,陳默幾乎不說話,只顧低頭吃。親戚們敬酒,他勉強舉杯,喝一口就放下。
下午,親戚們走了,家里又安靜下來。陳默說要出門見個朋友,晚上可能不回來吃飯。
“大年三十,不在家吃飯?”老伴急了。
“高中同學聚會,推不掉。”他說著就出了門。
那一晚,我和老伴兩個人吃了年夜飯。看著電視里的春晚,卻什么也看不進去。十點鐘,陳默回來了,身上有酒氣。
“爸,媽,新年快樂。”他遞過來兩個紅包,“一點心意。”
我接過,很薄,估計就幾百塊。老伴的眼圈又紅了。
“小默,爸有話跟你說。”我終于鼓起勇氣。
“什么事?”
“爸給你轉了一萬,不是八千。”我說,“多出的兩千,是給你應急用的。你在外面不容易,爸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您這是干什么?搞得像我專門回來要錢似的。”
“不是不是...”
“行了,我收了就是了。”他拿出手機看了看,“爸,媽,我初三一早的飛機,明天初二,有幾個同學還要聚,可能沒時間陪你們了。”
“可是...”老伴想說什么。
“媽,我累了,先睡了。”他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了。客廳里只剩下我和老伴,還有滿桌沒怎么動的菜。
初一的早晨,陳默很早就出門了,說是去給爺爺奶奶上墳。中午回來,匆匆吃了飯,又出門了。晚上十點才回來,又是一身酒氣。
初二,他說要收拾行李,下午要去市里住,因為一早的飛機從市里起飛。老伴做了他最愛吃的餃子,他吃了幾個就說飽了。
下午三點,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爸,媽,我走了。你們保重身體。”
“小默,”我拉住他的手,“在外面好好的,累了就回來。”
“知道了。”他抽出手,擁抱了我一下,很輕,很快就松開,“爸,那一萬...謝謝。等我發達了,加倍還您。”
“不用還,爸給你的。”我說。
他點點頭,拖著箱子下樓了。我和老伴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
老伴終于放聲大哭:“我怎么覺得,我們花一萬塊,就買了兒子三天的人影?”
我摟著她,說不出話。
晚上,我在陳默房間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個信封,里面是一萬塊錢,還有一張紙條:“爸,媽,錢還給你們。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等我真正成功了,再回來看你們。兒子。”
我握著那張紙條,手抖得厲害。
老伴搶過去看,看完后哭得更兇了:“他這是什么意思?嫌我們給的錢少?還是嫌我們煩?”
“都不是。”我把紙條拿回來,仔細折好,“他是告訴我們,他不需要我們的錢,也不需要我們的擔心。他要靠自己在上海闖出一片天。”
“那他為什么要那八千?”
“也許...”我想起他疲憊的眼神,稀疏的頭發,“也許他只是想找個理由不回來,但又拗不過我的央求。也許他只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那他為什么又回來了?”
“因為他還是舍不得。”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再堅硬的心,也有柔軟的地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達,不知道怎么在現實的壓力和親情的牽絆之間找到平衡。”
那一晚,我和老伴都沒睡。我們把那一萬塊錢收好,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放進相冊里。相冊里全是陳默從小到大的照片,從百天到十八歲,每一張都笑得很燦爛。
“老伴,”我說,“以后咱們別再逼他回來了。”
“可是我想他...”
“我也想。”我握住她的手,“但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人生。我們想他,是我們的事。他回不回來,是他的選擇。我們只能等,等他哪天真的想回來,而不是被我們求回來。”
老伴點點頭,靠在我肩上,無聲地流淚。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出來了,很圓很亮。我想起陳默小時候,最喜歡雪天。每次下雪,他都拉著我堆雪人,小手凍得通紅也不肯進屋。
現在,他大概已經忘了堆雪人的快樂,忘了這個家曾經給過他的溫暖。他在另一個世界里掙扎、奮斗,為了房子、車子、面子,為了那些我們不懂的東西。
而我和老伴,只能在這個家里,守著回憶,等著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響起的門鈴。
初三早晨,我給陳默發了條信息:“兒子,到了說一聲。爸媽永遠愛你,永遠等你回家。”
他回了一個字:“好。”
簡單的一個字,卻讓我和老伴看了很久。
日子還要繼續。正月十五,元宵節,我們又包了餃子。這次只包了兩個人的量,剛剛好。
吃飯時,老伴說:“老陳,等天氣暖和了,咱們去上海看看吧。偷偷的,不告訴他,就看看他生活的城市。”
我說:“好。”
也許,這就是父母吧。孩子飛得再遠,線還在我們手里。我們不拽,不拉,只是輕輕握著,等他哪天累了,想回來了,線還在。
而那八千車費,不,那一萬塊錢,不過是我們表達愛的方式。笨拙的,直接的,甚至有些卑微的方式。
因為我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錢買不到的,比如時間,比如陪伴,比如兒子發自內心的笑容。
但至少,我們還能用錢,買到他回家的三天。哪怕那三天里,他更像一個客人,而不是兒子。
至少,我們還能在除夕夜,看著他吃一口我們做的菜;還能在大年初一,聽他含混地說一句“新年快樂”;還能在他離開時,得到一個短暫的擁抱。
這就夠了。
窗外的月亮又圓了,照著這個安靜的家。我握著老伴的手,說:“明年過年,咱們也出去旅游吧。去南方,暖和的地方。”
老伴點點頭:“好。”
我們相視而笑,眼里都有淚光。
而遠在上海的兒子,此刻在做什么呢?是在加班?是在應酬?還是在他那個租來的小房間里,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這個他三年才回一次的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無論他在哪里,無論他變成什么樣子,他都是我的兒子。而我,會一直在這里,等他回家。
用我的方式,笨拙地,固執地,不求回報地,等他回家。
哪怕要等很久,哪怕等到最后,也只是等來一個匆匆的背影。
但我會等。
因為我是父親。這就是父親的愛——不問值不值得,不計較付出與回報,只是單純地,無條件地,愛著那個從他生命里誕生的孩子。
夜深了,我關掉客廳的燈。黑暗中,老伴已經睡著,輕微的鼾聲像舊風箱一樣有節奏地響著。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生活還要繼續。
而我,會繼續等。
等一個電話,等一條信息,等一個歸期。
等我的兒子,回家。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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