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柜臺與雞毛換糖：“浙廣雙雄”如何讓中國產業鏈橫掃全球？

當深圳華強北的AI眼鏡單日海外銷量突破1萬臺，義烏的圣誕飾品已占據全球60%以上的市場份額；當華強北的物流無人機實現“全球7天達”，義烏的“義新歐”班列正滿載小商品穿越亞歐大陸——這兩個看似分屬不同賽道的產業集群，卻共同書寫了中國產業鏈“橫掃全球”的奇跡。一個從“一米柜臺”起步，鍛造出覆蓋100萬種電子元器件的“硬件硅谷”；一個從“雞毛換糖”發家，成長為囊括210萬種商品的“世界超市”。浙江與廣東，這兩個民營經濟大省，為何能培育出如此超強韌性的產業鏈？背后藏著中國市場經濟最生動的進化密碼。

一、起點：草根基因的逆襲，從生存本能到產業自覺

華強北與義烏的產業鏈起點，都帶著強烈的“生存驅動”特質，這種草根創業的本能，成為后續產業爆發的原始動力。

1986年的華強北還叫“上步工業區”，荔枝山下農戶放養土雞，田埂上黃牛踱步，80余家收錄機小作坊零散分布，甚至有閑散人員兜售假證件。彼時深圳推行“三來一補”政策，電子元器件需求陡增，但采購環節被計劃經濟牢牢束縛，企業買一顆電阻都要遠赴北京拿批文，等批文到手訂單往往已過期。1987年，放棄電子工業部京官身份的馬福元，帶著“真出事就開餃子館”的魄力，依托深圳《關于鼓勵科技人員興辦民間科技企業的暫行規定》，打造了“無批文、全開放”的賽格電子市場，900余平方米的空間里，43戶商家以“一米柜臺”為經營單元，開啟了“自營自銷+聯營代銷”模式。月租金僅幾十元的低門檻，吸引了潮汕、江浙等地的草根創業者，他們白天站柜臺接單，晚上在倉庫搭臨時床鋪，靠信息差倒騰元器件，旺季單日利潤能抵普通工人半月薪資。1990-2000年“黃金十年”間，這里誕生了五十多位億萬富翁，近七成來自“一米柜臺”，騰訊創始人馬化騰最初就是靠著華強北的零件，將代理尋呼機的業務做了起來。

下圖：1988年3月：深圳電子集團改名為賽格電子集團，并在華強北的賽格工業大廈一樓的一小半區域，被分隔、開辟出了一個電子元器件配套市場，成為國內第一家電子專業市場，華強北誕生了（圖源：ICT的時游）

而義烏的起點更為艱辛。“七山二水一分田，人多地少缺糧錢”，這片貧瘠的土地逼得農民不得不另尋生計。明清時期，義烏人就挑起貨擔，用紅糖換取雞毛、廢銅爛鐵，制成肥料或雞毛撣子售賣，“雞毛換糖”的“敲糖幫”逐漸形成，1949年已占全縣人口5%以上。1982年，擺地攤的農婦何海美為生計向時任義烏縣委書記謝高華“討說法”，引發了全縣關于市場“放開”還是“關閉”的大討論。最終，義烏下發一號通告，開放稠城鎮小百貨市場，這是國內首份認同農民商販和專業市場合法化的政府文件。最初的市場只是簡陋的棚架，商戶“白天當老板，晚上睡地板”，靠著薄利多銷積累資本，從針頭線腦到日用百貨，逐漸形成了“小商品，大產業”的雛形。

下圖：1982年9月5日，第一代馬路市場——稠城鎮小百貨市場在湖清門正式開放（圖源：浙江省攝影家協會）

從生存本能到產業自覺，華強北與義烏的共同點在于，都沒有依賴先天資源稟賦，而是靠著草根創業者的“敢闖敢試”，在政策的縫隙中撕開了市場的口子。這種“野草般”的生長力，成為兩者產業鏈韌性的最初來源——沒有既定規則，便自己創造規則；沒有配套資源，便自己搭建網絡。

二、內核：效率制勝的密碼，從單點突破到生態協同

如果說草根基因是起點，那么極致的效率協同，則是華強北與義烏產業鏈橫掃全球的核心密碼。兩者都構建了“需求-生產-流通”的閉環，將響應速度和協作效率做到了極致。

華強北的效率體現在“一公里全產業鏈生態圈”的構建上。這里聚集了11.5萬家商事主體、35家專業市場，銷售元器件種類超過100萬種，形成了“你賣電阻、我賣電容、他做組裝”的簡易合作模式。2016年，大象機器人創始團隊在華強北租了3平方米的格子間，本以為要跑遍全國找零件，結果在華強北轉了一天就配齊了芯片、電機與外殼，一周就拿到了樣品。9年后，這家公司的輕量級桌面協作機械臂占據全球教育機器人市場15%份額，出貨量躋身全球前三。這種效率讓“上午設計、下午打樣、次日量產、一周出海”成為常態，江小林轉型研發智能眼鏡時，通過3樓取模組、5樓代工，僅28天便將創意變為樣品，如今月銷售額已突破200萬元。物流端同樣高效，210多家物流站點構建起“市內90分鐘達、國內兩天達、周邊國家3天達、全球主要城市7天達”的網絡，2025年12月24日單日發送包裹量超過367萬件，相當于一個內地省級行政區的規模。

圖源：幸福福田

義烏的效率則體現在“柔性供應鏈+全球物流網”的協同上。依托長三角及周邊300公里內的產業集群，義烏覆蓋了90%以上小商品品類，輻射金華、臺州等地的30萬中小工廠，形成了“小批量定制、快速化出貨”的能力。商家可根據市場需求7-15天內完成訂單生產并發貨，2002年歐元推出前，義烏商人預判到錢包需求變化，提前布局生產適配新幣的錢包，搶占歐洲市場；2022年德國能源危機時，義烏的家用電暖器、電熱毯迅速占據當地市場。物流方面，義烏構建了“陸、海、空、鐵”立體網絡，“義新歐”中歐班列覆蓋19條線路，2023年開行超6500列，寧波舟山港海運專線、156個海外倉確保“國內24小時達、全球72小時達”。2025年，義烏外貿進出口突破8365億元，商品銷往233個國家和地區，日均海外客商流量超3900人次。

下圖：滿載貨物開往西班牙馬德里的浙江中歐班列（義新歐）（圖源：YXE義新歐）

兩者的效率密碼本質上是“生態化協同”：華強北以電子元器件為核心，構建了“研發-打樣-量產-物流”的硬件創新生態；義烏以小商品為核心，形成了“設計-生產-采購-配送”的輕工制造生態。沒有單一企業的獨大，而是無數中小企業通過分工協作，實現了“1+1>2”的效應，這種“去中心化”的生態結構，反而讓產業鏈具備了更強的抗風險能力。

三、支撐：政策與市場的雙向奔赴，從放水養魚到精準賦能

華強北與義烏的崛起，當然也不是單純的市場自發行為，而是“有形之手”與“無形之手”的同頻共振。浙江與廣東兩省都秉持“放水養魚”的理念，為民營經濟提供了寬松的發展環境，同時在關鍵節點精準賦能，推動產業鏈升級。

廣東對華強北的支持，始終圍繞“激活市場活力”展開。1987年《關于鼓勵科技人員興辦民間科技企業的暫行規定》首次允許科技人員以技術入股，為賽格電子市場的成立奠定基礎；1998年，深圳投入4500萬元財政資金用于華強北供電、網絡擴容，帶動商家追加1.2億元升級店面；近年來，福田區推出“百千萬工程”，通過30項舉措優化營商環境，將傳統“一米柜臺”升級為開放式AI體驗區、無人機展區，并建設智能硬件孵化器，提供免費工位和投融資對接。面對電商沖擊和地鐵施工圍擋的困境，深圳推出《關于促進電子信息產業發展的若干措施》，對華強北智能硬件企業給予研發補貼，岑夏芬夫婦的“航空插頭升級項目”就拿到200萬元補貼，成功開拓歐美市場。這種政策支持始終堅持“搭平臺不干預”，為草根創業者提供了試錯空間。

下圖：岑夏芬在“一米柜臺” （圖源：深圳商報·讀創客戶端）

浙江對義烏的賦能，則聚焦“制度創新與規范引導”。1982年開放小商品市場后，義烏政府相繼推出“四個允許”“五項扶持”政策，允許農民經商、長途販運，在資金、技術、稅收上給予優惠；1992年實行“劃行歸市”制度，將同類商品集中經營，便于客商貨比三家，1994年小商品成交額便突破百億大關；2014年，義烏成為國家級“市場采購貿易”試點城市，首創的“無票免稅、通關便利”貿易方式已在全國39個城市復制推廣。政府還設立知識產權維權服務中心，提供專利申請、商標注冊等34項“一站式”服務，目前義烏有效商標已達23萬件，穩居全國縣級市第一；“義碼通”平臺實現“企業點單、政府接單、上門服務”，2025年問題解決滿意率達99.6%。這種支持既守住了“誠信經營”的底線，又為產業升級提供了制度保障。

下圖：近日，義烏市市場監管局商標受理窗口成功獲評全國商標業務能力突出窗口，位居通報表彰名單之首，成為全國唯一獲此殊榮的縣級窗口，也是浙江省唯一入選單位（圖源：義烏發布）

兩省的政策共同點在于：不搞“大水漫灌”，而做“精準滴灌”；不替市場做選擇，而是為市場掃清障礙。廣東的政策更側重“科技賦能”，契合華強北的硬件創新屬性；浙江的政策更側重“貿易便利化”，匹配義烏的全球集散定位。但本質上都是尊重市場規律，給予民營經濟充分的發展自由，這種“包容審慎”的治理理念，成為產業鏈持續繁榮的重要支撐。

四、進化：從規模擴張到質量躍遷，韌性背后的轉型邏輯

超強的轉型能力，是華強北與義烏產業鏈長盛不衰的關鍵。面對市場變化和外部沖擊，兩者都能快速調整方向，從“規模取勝”向“質量制勝”轉型，展現出民營經濟的超強韌性。

華強北的轉型之路，是從“山寨標簽”到“中國智造”的蛻變。2005年七大部委聯合打假后，商戶意識到“靠低價模仿只能賺快錢”，開始轉向創新。如今，做智能機器人的攻克AI核心算法，打破國外壟斷；做智能眼鏡的研發實時翻譯功能，暢銷海外；大象機器人、大疆等企業從這里起步，成長為全球行業巨頭。2023年華強北智能硬件產值突破500億元，孵化智能硬件企業超過2000家，80%為草根創業團隊。面對美國加征關稅的沖擊，商戶們迅速拓展中東、拉美等新興市場，深圳市小橙時代科技的AI眼鏡海外市場占比高達70%，銷往美國、法國、迪拜等多個國家。同時，華強北積極擁抱線上線下融合，對接抖音、京東開設數碼旗艦店，日均客流達75萬人次，外籍客商超7000人次。

圖源：深圳晚報

義烏的轉型則是從“貼牌代工”到“品牌出海”的升級。早期的義烏小商品以“低價”為標簽，如今越來越多企業開始打造自主品牌，曾豪的3D打印玩具注冊品牌后，年產1000多萬件，出口額漲了7倍；文創飾品、智能小家電等具有中國設計特色的產品，成為海外市場新寵。2023年9月，義烏推出“品牌出海”計劃，將100多萬種商品推向35個國家和地區。面對電商沖擊，義烏早早搭上“快車”，“義烏購”“Chinagoods”等線上平臺整合7.5萬家實體商鋪資源，2025年12月3日，第1億單跨境電商進口商品在義烏誕生，使其成為我國跨境電商網購保稅進口量最大的城市。同時，義烏加強誠信體系建設，推出紅、黃、白三色信用牌，率先發布全國首個市場信用指數，讓“誠信為本”成為核心競爭力。

下圖：2025年12月3日，浙江義烏2025年第1億個跨境電商進口訂單完成打包，從義烏綜保區發往消費者手中。“這意味著，義烏跨境電商年進口單量從‘千萬級’邁上‘億級’平臺，成為全國首個跨境電商年進口單量破億的縣級市，也成為我國跨境電商進口規模最大的城市（圖源：義烏小東小西）

這些轉型背后，正是浙廣民營經濟共同的“務實基因”：不戀過往成績，敏銳捕捉市場變化，敢于否定自我。華強北放棄“山寨紅利”擁抱創新，義烏擺脫“低價依賴”打造品牌，都是基于對市場趨勢的精準判斷。這種“以變應變”的能力，讓產業鏈在面對電商沖擊、貿易保護主義等外部壓力時，總能找到新的增長點。

五、浙廣民營經濟：差異中的共性，韌性背后的文化密碼

雖然華強北與義烏的產業鏈的聚焦領域差異顯著，但在差異背后，是浙廣民營經濟相通的“開放包容+敢為人先+務實守信”的文化密碼，正是這些共性，造就了中國產業鏈的超強韌性和民營經濟的繁榮土壤。

其一，“薄利多銷+長尾效應”的經營智慧。華強北的商戶靠元器件的薄利積累資本，義烏的“螞蟻商人”信奉“一分利撐死人，十分利餓死人”，兩者都通過規模效應實現盈利。這種經營哲學讓它們能快速占領市場，形成難以撼動的規模優勢。

其二，“抱團協作+資源共享”的生態思維。華強北商戶主動分享新需求與技術，聯合向上游議價；義烏商人通過“拼貨”出海，降低物流成本。如此“不搞零和博弈”的協作精神，構建了開放包容的產業生態，讓中小企業得以共生共榮。

其三，“務實低調+靈活應變”的生存哲學。無論是華強北商戶在關稅戰中快速拓展新興市場，還是義烏商人根據國際形勢調整產品結構，都體現了“不糾結于一時得失，專注解決實際問題”的務實態度。這種靈活應變的能力，讓民營經濟在復雜環境中總能找到生存之道。

結尾：小產業里的大格局，中國產業鏈的未來啟示

從華強北的“一米柜臺”到義烏的“雞毛換糖”，兩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起點，最終成長為影響全球的產業集群。它們的故事告訴我們：中國產業鏈的韌性，不僅在于擁有多少巨頭企業，更在于擁有無數敢于拼搏的中小企業，在于構建了開放協同的產業生態，在于保持了“以變應變”的轉型能力。

如今，面對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技術變革加速的挑戰，華強北正沖刺“新質生產力策源第一街”，義烏正打造“中小企業國際貿易服務總部城市”。浙廣雙雄的探索，為中國產業鏈的未來提供了重要啟示：唯有堅持市場導向，保持草根創業的活力；唯有強化生態協同，提升產業鏈的抗風險能力；唯有持續創新轉型，才能在全球競爭中占據主動。

原創作者：上海產業轉型發展研究院常務副院長

責任編輯：胡珊毓

策劃審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