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初夏,香港上環碼頭人聲鼎沸。熏風夾著咸味,逃離大陸戰火的船只一艘艘靠岸。人群中,六十二歲的杜月笙拄著黑檀手杖,腳步卻明顯遲疑。三十多名家眷跟在身后,行李山一樣高,曾經的“上海皇帝”此刻像無根的浮萍。
租下堅尼地臺那套三室一廳時,他仍想守住排場:雕花紅木、細瓷金杯、廚子每日兩餐必有紅燒肉。可是,港幣的匯率日日往上躥,四十萬美元化得比水還快。光米面蔬果,每月就要掏上萬;幾房太太與孩童的花銷,更像無底洞。
存款跌破十萬港幣那天清晨,賬房遞上厚厚賬本。杜月笙聽著數字往下掉,雪茄燒到指尖才驚覺灼痛。窗外是南飛的白鴿,屋里卻一片沉默。他低聲說:“總得想法子。”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為柴米油鹽發愁。
“去借。”念頭冒出,他很自然地想起昔日在上海手下提鞋遞煙的門生們。過去一個眼色,就有人送上萬金;如今輪到自己求生,卻發現門再闊也可能關得死死的。他先找王姓舊部,門房以“南洋出差”為由擋駕;再撥電話給朱姓商人,對方唉聲嘆氣稱“周轉不來”。幾天下來,答案只有一個字:躲。
這才明白,江湖義氣多半寫在紙上,遇水即化。可日子還得過,三姨太住院的賬單逼在眼前。杜月笙把玩那只法制金表,忽然想起一張被歲月壓在心底的面孔——劉航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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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撥回一九三七年秋。淞滬會戰失利,杜月笙隨政府西遷重慶。就在落腳不久的那晚,他被綁進荒廟,對方開口索要四十萬大洋。杜月笙不慌不亂,微笑道:“少了。我出九十萬,但得找劉航琛來。”綁匪詫異,卻看重這大票子,只得點頭。
劉航琛當時掌川康銀行,被稱作“四川財神爺”。兩人不過數面之緣,可他聽說杜月笙遇險,立即備車裝銀票,深夜趕往郊外。面對槍口,劉航琛把錢堆在廟門外,僅留一句:“人活著,比錢要緊。”綁匪得手后倉皇而逃,杜月笙才被放出。此恩情,他記了十三年。
現在,劉航琛也在香港。杜月笙躊躇良久,終究決定去敲門。為了不失體面,他命傭人將那件月白長衫熨平,又在鏡前抹平兩鬢的銀絲。午后,他抵達半山腰的洋樓。門未及叩響,卻見劉航琛已推門而出,笑聲渾厚:“杜先生,等你多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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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無多,茶香氤氳。杜月笙開口困難,還是坦言:“近來手頭窘迫,想借點銀子。”這句話出口,他像耗盡全身力氣。劉航琛不讓他繼續解釋,轉身抽出一張空白支票,遞上鋼筆:“別說了,數字您自己寫,十五萬也好,一百五十萬也行。”短短一句話,鏗鏘干凈。
屋里靜得能聽見秒針走動。杜月笙握筆的手有些抖,他輕聲答:“五十萬,夠了。”墨跡未干,他站起身要道謝,被劉航琛按回沙發:“先用,再說別的。”這一刻,廳里沒有昔日黑白兩道的隔閡,只有老友之間的默契。
支票解了燃眉之急,杜家暫時安穩。可疾病卻盯上了他。高血壓、腎臟病輪番上陣,連雪茄也抽不動了。病榻旁,他囑咐子女燒毀抽屜里厚厚一沓借據。“這些紙條留著,只會害你們。”火光搖曳中,舊日恩怨化作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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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八月十六日,香港電臺播報:前上海巨豪杜月笙病逝,享年六十三歲。訃告無聲,港島街巷卻悄悄議論——昔日呼風喚雨的梟雄,終究帶不走半分富貴。坊間常念那句“頭等人,有本事,沒脾氣”,可他最后才明白,真正頂級的本事,是看清人心后還能坦然放手。
劉航琛后來談到那張支票,只說了一句話:“當年若他倒在廟里,上海許多人都要陪葬。我只是還了個情。”人情冷暖,總在興衰中暴露;少數例外,恰能照見深藏的義氣。杜月笙的暮年悲喜,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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