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仲秋,一個來大邱莊采風的記者在村口問起“禹作敏埋哪兒”。村民聳聳肩,只指向村外一片荒草,“就在那邊,沒幾個人去過。”雜草齊腰,殘碑斑駁,曾經(jīng)轟動全國的“莊主”就這樣沉在冷風里。禹作敏已逝五年,他的五個子女更像從這里蒸發(fā),零星回鄉(xiāng)次數(shù)掰著指頭能數(shù)完。要弄清他們的行蹤,還得把時間撥回二十世紀末。
1981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津沽大地。41歲的禹作敏抓住機遇,拉著鄉(xiāng)親辦螺絲廠、鋼材廠。三班倒,晝夜轟鳴,從手工小作坊躥升到年產(chǎn)值上億,速度之快,讓外人驚嘆。那幾年,“要賺錢,上大邱”成了一句流行語,大卡車排著隊進村。財富突如其來,名聲也隨之而來,禹作敏被媒體捧成“農(nóng)民企業(yè)家”的樣板。1989年春晚直播鏡頭掃過,他在掌聲中微笑揮手,家里五個孩子被人稱作“小諸侯”。
可有意思的是,財富改變了村子的天際線,也重塑了權(quán)力架構(gòu)。廠區(qū)圍墻拔地而起,崗哨荷槍實彈,出入村口得查證件。人們漸漸發(fā)現(xiàn),大邱莊倒像是禹家的領(lǐng)地。工友小聲議論:“這哪還是村?成王國了。”閑話一旦傳到耳朵里,輕則被訓斥,重則挨揍。禹作敏把“治村”與“管廠”合二為一,只信自家親信。五個孩子就讀的學校、住宿、花銷皆由集體埋單。那時,他們過的是鎂光燈下的童年。
1993年4月15日,轉(zhuǎn)折來得極快。上午九點,天津市委一通電話請禹作敏下午到迎賓館敘談。他心里有數(shù),不肯孤身赴約,先叫來四名貼身保鏢。“跟著我,別亂說話。”他低聲交代。到了門口,警衛(wèi)以一句“高書記吩咐,獨自入內(nèi)”擋住了隨從。數(shù)分鐘后,十幾名公安圍上前,亮出拘捕證。禹作敏愣了兩秒,舉手示意:“我跟你們走。”手銬冰涼,那年他五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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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押期間,他面對偵訊一度強硬,轉(zhuǎn)而又唉聲嘆氣。探監(jiān)日,二兒子禹國順隔著鐵欄低聲說:“爸,家里怎么辦?”禹作敏皺眉,只丟下一句,“多學法律,別再犯我的錯。”這句勸誡,道盡落寞。
1994年至1996年,大邱莊企業(yè)陷入爛賬。村辦公司因債務被查封,上百名工人四散。五個孩子先后離村。長子禹國強遠赴深圳做鋼材貿(mào)易;次子回到北京靠母親娘家人脈,開起裝修公司;長女改嫁江蘇無錫一位民營老板;二女兒去了澳大利亞念書,此后再難見蹤影;小女兒當年才十七,被送往天津市區(qū)繼續(xù)學業(yè),低調(diào)得連同學都不知其身世。
外界尋找他們的消息并不容易。1997年,媒體在廣州偶遇禹國強,他只說:“過去的事翻篇了,我得養(yǎng)家。”那一年,他騎著面包車跑業(yè)務,生意做小型鋼構(gòu)。父親昔日的“鋼鐵帝國”,在他的記憶里只剩下機器轟鳴的回聲。
1999年10月3日,天津市監(jiān)獄局發(fā)布訃告:禹作敏因病醫(yī)治無效死亡。官方給出的病因是“多發(fā)性心血管病并發(fā)癥”,坊間卻流出諸多猜測。遺體火化時,家屬只來了一人——禹作敏的妻子。她領(lǐng)回骨灰,草草埋在村西北角,距他昔日辦公樓不到兩公里。一座素墳,一塊無字碑,旁邊連棵松樹都沒有。
時間推到2000年代,村里新一屆領(lǐng)導忙著清理債務,騰退廠房。曾矗立的“大邱莊精神”標語被刷白改寫為“依法治村”。鄉(xiāng)親偶爾感慨:“禹家孩子再富,也不敢回來。”原因很簡單,村務清算尚未結(jié)束,數(shù)百名債主仍追索舊賬,仇怨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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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2005年前后,長子禹國強在深圳落腳站穩(wěn),一手鋼貿(mào)做成過億規(guī)模。外界評價他“低調(diào)、見人就談合同,從不透露家事”。次子生意平平,幾度折騰后移民加拿大。三位女兒則保持沉默,鮮有社交曝光。有人說她們怕再被拉回輿論的漩渦,也有人說她們早已與大邱莊“斷了親”。
墳頭荒草年年返青,清明節(jié)也難見子女影子。村里舊人議論:當初禹作敏為子女修的別墅,早成空樓,玻璃破碎,墻面斑駁。孩子們偶爾派人繳物業(yè)費,除此再無問津。有人看不慣這種“遠走不歸”,也有人說“世道人心涼薄”,眾說紛紜。
回味整段波折,最扎眼的是權(quán)力與財富交織后釋放出的巨大誘惑。禹作敏把集體與個人混為一談,掙脫不了欲望的藩籬,最終門庭散盡。遺憾的是,五個子女若能早些從父親的“成功學”里抽身,也許今日走的路并不會如此狼狽。
歷史留下的,往往不是傳奇,而是一地警示。對于大邱莊來說,最好的紀念不是修墓筑祠,而是那排醒目的新標語——守規(guī)矩,行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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