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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的蘆葦再次轉青,風吹過時嘩嘩作響,像是低聲訴說著什么不祥的預兆。陳記商行的掌柜陳三喜站在商行二樓窗前,望著集上匆匆往來的人群,眉頭緊鎖。
他是永平府的貨郎總師傅,手下有上百個貨郎在四鄉八村賣貨,從針線布匹到食鹽燈油,應有盡有。如今讓他揪心的是,這幾天集上紛紛傳言劉敢子的義軍殘部已出現在太皇河南岸。
集上的氣氛明顯不同往日。往日此時,正是午后集市最熱鬧的時辰,挑擔的、推車的、叫賣的,喧鬧聲能傳出二里地。可今日,街上行人匆匆,不少鋪面已經半掩著門,幾戶富戶門前停著裝得滿滿的騾車,仆役們正慌慌張張地往車上綁扎箱籠。
“三喜!”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木質樓梯被踩得咚咚作響。
陳三喜轉身,只見他的結拜兄長、陳記窯廠的掌柜陳秋生滿頭大汗地沖上樓來。陳秋生身材魁梧,此刻臉上卻少見地透著慌張。
“秋生哥,你怎么來了?”陳三喜迎上前。
“還不快收拾要緊東西!”陳秋生一把抓住陳三喜的手臂,力氣大得讓陳三喜皺了皺眉,“我剛從窯廠回來,聽說劉敢子的殘兵已到。集上的地主富商們已經讓女眷帶著財產往南邊湖邊去了!”
陳三喜心里一沉:“消息可靠?”
“可靠!我親眼看見王家的三輛騾車出了南門,車上堆得跟小山似的!”陳秋生抹了把額頭的汗,從懷里掏出一個油布包,“我在窯廠已經安排伙計們把三座窯都用土封了,沒賣完的成品都整整齊齊碼在最大的那座窯洞里,洞口全用土坯堵死!”
說著,他打開油布包,里面是窯廠的賬本和一小袋碎銀子:“工錢發完了,伙計們也都遣散了,每人多給了半個月工錢,讓他們各自逃難去。這是剩下的賬本和銀子,一共一百五十兩!”
陳三喜接過賬本和錢袋,手指微微發抖:“這么快就要走?”
“兵禍如烈火,慢一步就是家破人亡!”陳秋生眼神堅定,“我帶著賬本和銀子趕回來,就是叫你趕緊收拾,咱們跟著各家一塊南逃!你這邊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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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上午就聽到風聲,正不知如何決斷。你來了正好,只是我手下這么多貨郎,貨棧里還有那么多貨物!”
“先顧命,再顧財!”陳秋生斬釘截鐵,“你快去召集貨郎,我去后院幫著弟妹她們收拾。咱們申時前必須出發!”
陳三喜點點頭,他素來信任這位結拜兄長:“好,我聽哥的!”
陳秋生轉身下樓往后院去了,腳步聲急促而沉重。陳三喜定了定神,快步下樓來到前院,叫來兩個得力伙計:“快去,把附近二十里內的貨郎都給我叫來,就說有急事商議,速來速回!”
兩個伙計應聲而去。陳三喜又喚來賬房先生:“老周,把貨棧的存貨賬本拿來,再準備些麻繩、油布,咱們可能要動貨了!”
前院里頓時忙碌起來。伙計們進進出出,有的搬箱子,有的整理貨架,雖然慌亂,但多年的經營讓這個商行保持著基本的秩序。陳三喜站在院中,看著熟悉的商行,心中五味雜陳。
后院更是忙成一團。陳秋生的妻子是個干練的婦人,正指揮著兩家的女眷收拾細軟。陳三喜的妻子則帶著兩個丫鬟,在臥房里翻箱倒柜。
前院傳來嘈雜的人聲,是貨郎們陸續到了。“諸位,”陳三喜清了清嗓子,聲音盡量平穩,“劉敢子殘兵逼近的消息想必大家都聽說了。今日召集大家,是想問問有誰愿意隨我南逃,有誰想帶貨逃難的!”
貨郎們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一個叫趙老四的老貨郎問:“總師傅,咱們非要走不可嗎?聽說劉敢子的人馬不多,說不定打不到咱們這兒!”
陳三喜搖頭:“劉敢子的人馬是不多,但都是亡命之徒!”
“那帶貨逃是怎么個說法?”年輕貨郎劉栓子問道。
“這次帶貨出逃的可以先不付錢,”陳三喜解釋道,“你們拿上貨,南逃路上也可以繼續賣貨賺點生計。等到太平了,回來再給錢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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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不少人動了心。南逃也要吃飯,帶點貨路上還能賺些盤纏,總比兩手空空強。貨郎們交頭接耳商議著,最終,有些貨郎決定帶貨南逃,也有要留下來與家人守村。
陳三喜點點頭,讓伙計打開貨棧。貨棧里堆滿了各色貨物:成捆的布匹、袋裝的食鹽、一箱箱針線、成壇的燈油、鐵鍋鐵鏟、瓷器碗碟。伙計們按照陳三喜的吩咐,開始分配貨物。
“總師傅,咱們在南邊哪兒碰頭?”劉栓子問。
“四州城!”陳三喜說道。
貨郎們一個個面色凝重地離開商行,回去接家人準備南逃。他們挑著貨擔的身影在街道上漸行漸遠,陳三喜站在門口望著,心中感慨萬千。這些貨郎大多跟了他十幾年,如今兵荒馬亂,這一別,不知還能再見幾人。
剩下的貨物,陳秋生指揮著十幾個老仆和伙計往騾子車上裝。商行后院停著十五輛騾車,都是平時運貨用的。現在裝的是大件貨物和較為值錢的綢緞、藥材。
老仆陳福在陳家干了幾十年,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箱賬本搬上車。“掌柜的,這些舊賬本也要帶嗎?”他問。
“帶!”陳三喜走過來,“賬本記著多年的往來,丟了就說不清了!”
裝了整整一個下午,騾車才全部裝滿。十五輛車,每輛車都堆得高高的,用麻繩捆扎得結結實實。拉車的騾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尋常的氣氛,不安地踏著蹄子。
“這些貨物就由老陳福、老王頭你們十幾個忠心的護送,”陳秋生對一群老仆吩咐,“路上小心照看,到了南邊湖邊再作打算。每輛車配兩個人,一個趕車,一個照看貨物。夜里輪流守夜,不可大意!”
女眷們那邊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后院停著三輛帶篷的騾車,是專門給女眷和孩子們坐的。車上已經鋪好了被褥,箱籠也裝好了。兩位女主人最后檢查了一遍房屋,將一些實在帶不走的物件收到地窖里,用柴草掩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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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喜看著幾乎搬空的貨棧,嘆了口氣。剩下的貨物,他讓伙計們分散藏進商行和自家宅院的地窖里。地窖不大,塞得滿滿當當,上面堆上雜物,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三喜,”陳秋生走過來,手里提著一個小包袱,“我得回一趟陳村!”
“這時候回去做什么?”
“給族長送些銀子!”陳秋生從懷里掏出五十兩銀子,“咱們不能留在圩子里跟族人們一起守村,總得表示表示。陳守拙雖然年輕,但是咱們陳家的族長,面子上要過得去!”
陳三喜點點頭:“應該的。我這邊也快收拾好了,你速去速回。天黑前務必回來,咱們戌時出發!”
陳秋生騎上馬,趁著天色未晚,匆匆趕往十里外的陳村。馬是商行拉車用的馱馬,不算快,但比步行強得多。他沿著太皇河邊的土路疾馳,河面上泛著金色的夕陽光芒,蘆葦叢中驚起幾只水鳥。
陳村是個不大的圩子,四周有土墻環繞,墻外有壕溝,是典型的淮北村落防衛布局。陳秋生趕到時,圩門已經半閉,幾個青壯族人拿著棍棒、鐵叉在門前守候。
“陳掌柜?你怎么回來了?”守門的陳二狗認出了他。
“我找族長有事!”陳秋生下馬,“村里怎么樣?”
“亂著呢!”陳二狗壓低聲音,“族長召集了全族男丁,正在祠堂議事。聽說劉敢子的人馬就在河邊!”
陳秋生心里一緊,牽著馬進了圩子。陳村比集上安靜得多,但氣氛同樣緊張。祠堂里亮著燈,傳來嘈雜的議論聲。
陳守拙正在祠堂里與十幾個族老、青壯商議守村事宜。他今年四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著青布長衫,面皮白凈,留著短須,是個典型的鄉紳地主。見陳秋生來了,他有些意外。
“秋生?你怎么回來了?聽說集上的人都在往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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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生行禮后,將五十兩銀子放在桌上:“守拙兄,我和三喜要護送貨物南逃,不能留在圩子里跟大家一起守村了。這些銀子,權作守村費用,請族長收下!”
祠堂里頓時安靜下來。族老們看著那堆銀子,眼神復雜。五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夠買上百石糧食,夠請幾十個壯丁守村一個月。但陳秋生和陳三喜這一走,圩子里就少了兩個大戶,守村的力量也弱了一分。
陳守拙看著銀子,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兵荒馬亂的,你們出去避避也好。你們是做生意的,不比我們種地的,根不在這兒。這銀子我替族人們謝謝你們了!”
“應該的!”陳秋生說,“族里若有需要,盡管開口,我們能幫的一定幫!”
陳守拙點點頭:“你們路上小心。這世道,能保住性命就是萬幸。若是在南邊安頓下來,捎個信回來!”
“一定!”陳秋生拱手,“守拙兄,各位叔伯兄弟,保重!”
他走出祠堂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祠堂里的議論聲再次響起,有人在爭論要不要也逃,有人在商議如何布防,有人在計算糧食還能撐多久。陳秋生翻身上馬,最后看了一眼陳村,催馬向集上奔去。
回到集上時,已是戌時初刻。陳記商行前,十五輛貨車的騾車已經準備就緒,女眷們的三輛篷車也停在門前。貨郎們帶著家人挑著貨擔也陸續聚集過來,共有五十多人,在暮色中黑壓壓一片。孩子們因困倦已經睡去,被母親抱在懷里或放在擔子一頭。
“都齊了?”陳秋生問,翻身下馬。
“齊了!”陳三喜點頭,他換了一身深色短打,腰里纏著錢袋,“咱們這就出發?”
“出發。趁夜趕路,天亮前能走出三十里。”
陳三喜最后看了一眼商行,大門已經上鎖,招牌在暮色中依稀可見“陳記商行”四個字。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隊伍說:“諸位,出發!”
一行人悄然離開集鎮,融入蒼茫夜色。月光尚未升起,只有幾點星光,隊伍靠著火把和燈籠照明,蜿蜒如一條發光的蟲,向南方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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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喜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集鎮輪廓,心中百感交集。“別看了,走吧!”陳秋生拍拍他的肩。
隊伍向南行進,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十里,便轉入一條小路。陳秋生白天已經打聽好了路線,走小路雖然顛簸些,但避開了大路,更加安全。
天快亮時,他們在一個小村莊外歇腳。貨郎們趁機做起生意,用帶的貨物跟當地村民換些干糧、雞蛋、咸菜。劉栓子用一包鹽換了十個炊餅,趙老四用幾根針線換了一小罐咸菜。
陳三喜看到這一幕,心中稍感安慰,至少這個決定讓貨郎們有了謀生的手段。他坐在一棵老槐樹下,啃著干硬的炊餅,就著水囊里的涼水。陳秋生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咸蘿卜:“吃點咸的,長力氣。”
“秋生哥,你說咱們這決定對嗎?”陳三喜忽然問。
陳秋生沉默片刻,望著北方:“這世道,沒有對不對,只有能不能活下去。咱們提前得了消息,提前做準備,已經比很多人強了。你看這一路上逃難的人,有多少是倉促出來的?連干糧都沒帶夠!”
休息一個時辰后,隊伍繼續南行。白天路上更加擁擠,不時有騎馬的人從后面趕上來,帶來各種消息。
消息一個比一個壞。陳秋生和陳三喜商議后,決定完全繞開大路,專走田間小道。雖然慢些,但更安全。這樣走了三天,終于抵達四州城地界。
四州城是永平府下六縣之一,城門外聚集了大量逃難的人群,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上千人。守城士兵嚴格盤查,只允許有城內保人的進入。
“總師傅,咱們進不了城啊!”老仆陳福擔憂地說,“我打聽過了,要有城內鋪保,或者有官府的路引,才能進去。咱們這兩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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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喜思索片刻:“我在四州城有幾個生意上的朋友,或許可以找他們作保!”
他正要去找人,陳秋生拉住他:“城內人多擁擠,物價必定飛漲。咱們這么多人進去,住店吃飯都是大開銷。不如在城外找個地方安頓,咱們的貨物也好出手!”
陳三喜覺得有理,便讓隊伍在城外三里處的一個小村落停下。村里叫王村,多半人家姓王,他們找到村里一位王姓老人,租下一個較大的院子,又向兩旁幾戶人家租了幾間房,總算安頓下來。
院子不大,但有個天井,正房三間,廂房四間,還有個灶房。伙計們卸下騾車上的貨物,堆在正房和廂房里。女眷們開始打掃房間,生火做飯。孩子們在院子里跑來跑去,似乎已經忘記了逃難的恐懼。
陳三喜和陳秋生站在院中,看著這支隊伍,十幾個老仆伙計,兩家七八個家眷,加上貨郎們,總共五十多人,把這個小院擠得滿滿當當。
“總算暫時安頓下來了!”陳三喜嘆道,三天來的疲憊一下子涌上來,他幾乎站立不穩。
陳秋生扶住他,對陳福說:“老陳福,燒點熱水,讓大家都擦把臉,泡泡腳。今天不做飯了,把帶的干糧熱熱,湊合一頓。明天再想辦法。”
夜幕降臨,院子里飄起炊煙。雖然只是熱些冷餅、煮鍋稀粥,但熱食下肚,大家都覺得緩過一口氣來。孩子們在母親懷里睡著了,貨郎們在天井里打地鋪,老仆們在廂房擠著。陳三喜和陳秋生兩家分住正房三間,雖然擁擠,但總算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陳三喜在賬房里點亮油燈,攤開賬本。昏黃的燈光下,他開始清點剩下的貨物和銀兩。帶出來的貨物還有十二車,貨郎們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布匹、食鹽、鐵器等,大概還能值三百兩銀子。現銀還有五百五十兩,加上女眷們隨身帶的細軟,在這里過個半年應該沒問題。
算到這里,他望向窗外。月色很好,灑在天井里,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太皇河畔的家園已在百里之外,而新的生活,將從這個院子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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