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十月一日,首都晴空湛藍。人群涌向天安門觀禮臺時,一位梳著兩條短辮、左袖空蕩、左側褲腿挽起的少女走上臺階。她用單腳輕盈地跳著,腳尖點地穩健,身旁的解放軍戰士暗暗伸手卻被她婉拒:“我自己來。”觀禮臺上無數雙目光投向她——這是湖南株洲的小英雄戴碧蓉,年僅十二歲。
鏡頭拉回一年多前的一九六八年九月。株洲東站調車場里,傍晚的汽笛聲此起彼伏。剛滿十一歲的戴碧蓉背著竹籃去附近坡地挖野菜,忽見鐵軌間躥動三道瘦小的身影。那是鄰居家的孩子,正追逐一只破舊的鐵罐,絲毫沒意識到后方鐵皮車廂正被溜放。汽笛聲被轟鳴淹沒,她著急地喊:“快出來!”童聲被風吹散,回音全無。戴碧蓉索性把籃子一丟,沖進軌道,先后抱出兩個孩子。第三個孩子年紀稍大,她怎奈力不從心,只得用肩膀猛地一頂——孩子滾到了枕木外,而車輪卻轟然壓過她伸出的左臂和左腿。劇痛尚未來得及爬滿神經,她已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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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她在縣醫院蘇醒。紗布包裹下,左臂斷至肩頭,左腿至髖部截去。醫生實話實說:此后恐怕難再下床。母親哭到聲音嘶啞,父親握著僅剩的那只手,眼眶通紅。小姑娘卻反過來安慰家人:“我還有一條腿,還有一只手,還看得見書,比保爾強多了。”一句話,震得病房里的人都轉過身去擦眼淚。
她開始了極其艱難的康復。拆線后不久,護士半夜推門,常看見女孩在床邊練習撐跳,摔得滿臉青紫也咬牙不吭聲。半年過去,她能單腿蹦跳自如。老師特意送來作業本,她靠唯一的右手按紙寫字,手背磨出厚繭,卻總算跟上了課程。
重返課堂僅兩年時間,她的事跡在地方報紙見刊。六九年秋,她受邀赴京參加建國二十周年觀禮。毛澤東向她微笑揮手;夜里,周總理提著保溫壺輕輕推門,為小客人端來熱水。老人俯身為她脫鞋襪時說:“好,今后你也要幫更多人。”一句話,少年心底埋下新的種子。
回到株洲后,她讀完中學。幾何課要畫圓,圓規得兩手配合,她索性用下巴壓住紙,一手轉筆,硬是把同學畫不圓的圓摳得漂漂亮亮。記憶力因失血大受影響,她就把單詞抄在小卡片,走路也念。長此以往,成績穩定在班級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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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畢業,鐵路部門安排她進工務段收發室。八斤重的木制假腿磨得傷口沁血,她不肯停工。電梯壞了,她拖著假肢爬六層樓送報,衣衫汗透。同事勸她歇一會兒,她卻擺手:“少耽誤一刻,司機師傅就能早點看報。”這份倔強,不是逞強,而是對生活的宣言。
二十一歲那年,她再次走進人民大會堂參加共青團九大。會后,一封來自京郊武警中尉蘇光國的信遞到她手中。字跡端正,言辭淳樸:“我敬佩你,也愿意與你攜手。”戴碧蓉半信半疑,回信說自己“身有殘缺,怕耽誤你”。沒想到幾天后,對方回信更長:“人的美,在于心。”隨后,蘇光國請假千里奔赴株洲。推開門那刻,他看見一位單腿少女費力地給他倒茶,笑容卻像屋外陽光。簡短的沉默后,他低聲說:“我來,是想照顧你一輩子。”兩年后,簡單的婚禮在工務段食堂舉行,鞭炮聲蓋過了機車轟鳴。
婚后,他們迎來第一個孩子。遺憾的是,早產合并先天性心臟病,讓小生命只在世間停留了十八個月。面對空蕩的襁褓,年輕的父母痛不欲生。蘇光國抱著妻子:“咱見過更大的難,也能挺過去。”五年后,次子“知翼”出生,卻再次被診斷為心臟病。夫妻倆賣掉了積蓄中的金飾,四處求醫。鐵道部領導聽聞舊事,特批醫療基金,小家伙終于闖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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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漸穩,命運卻再出考題。一九九七年底,三十九歲的戴碧蓉被確診為宮頸癌。她選在一月八日手術,只為向已逝的周總理寄托信念。這臺跨省會診的手術整整五小時,醫生們連稱“奇跡”。術后五十二天,她康復出院。
病榻上的長思使她拿定一個主意:要讓更多像她一樣的殘疾伙伴有工作有尊嚴。二○○○年初,她四處籌措十多萬元,租下舊廠房,辦起“戴碧蓉服裝廠”,首批招來十三名殘疾工友。老式縫紉機哐啷作響,針線一挑一落,縫進的不只是布料,還有不向命運低頭的決心。然而設備陳舊、訂單稀少,廠子很快陷入困境。一位老板勸她:“把品牌給我,每年分成你拿三成,何苦自找苦吃?”她搖頭:“我不是要賺錢,我要的是給他們一口飯吃的機會。”
政府很快伸出援手,民政系統把救災衣物訂單交給工廠,升級設備的專項資金也到位。車間溫度計上的水銀柱一點點攀升,和同樣在奮斗的工友們的自信一同上升。服裝廠步入正軌后,十多位殘障工人實現穩定就業,他們的子女學費也有了著落。
二○○一年,她調任株洲市殘聯。助殘日里,她拄著拐杖走街串巷,為困難戶拉贊助、籌冬衣,半年募得四十余萬元。她常用父親的話鼓勵同伴:“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這一年,她還牽頭成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公益助殘基金,市委劃撥十二畝地作為基地,搭建起技能培訓中心,讓更多失去雙臂雙腿的年輕人能操作改裝后的縫紉機,重新把生活縫補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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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她,經歷了截肢、喪子、癌癥,你圖什么?戴碧蓉笑了笑:“從十一歲那天起,我就學會了一件事——活著不是為了自己一個人。”話音平靜,卻擲地有聲。正如當年火車轟鳴下那個沒來得及害怕的小姑娘,她選擇跳下鐵軌,也選擇跳進更廣闊的人群中,始終用單手單腿撐起生命的全部尊嚴與熾熱。
如今,戴碧蓉已步入花甲之年,仍會在晨光里練習蹦跳,偶爾拎著小馬扎去社區宣講安全知識。老同事說她像一節永不停歇的車輪;她卻擺擺手:“列車還在前行,我不過是個小小的護旗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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