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凡：魯迅先生未曾遠去 —紀念魯迅逝世90周年

作者簡介：陳一凡，湖南大學岳麓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代知識分子與思想文化；中國現代文學與社會思潮。作者授權發布。

90年前，面對上海的波譎云詭，魯迅先生離開了我們，臨走留下了我一個都不寬恕的話語。那個曾經寫下“我以我血薦軒轅”的義士，那個直面鮮血的猛士，在臨終時仍然保持鮮明的愛憎。在不寬恕的冷峻面孔下，藏著的是一顆赤誠而火熱的心。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便是他如地火般噴涌而出的宣言。

盛夏之際，魯迅公園的綠樹像衛士一般站在道路兩旁，仿佛在捍衛著不遠處長眠于地下的魯迅先生—一個為了國之新生而扛起黑暗的閘門的勇者。當在沉思之際，一陣爺爺奶奶的歌聲會傳來，歡愉的生活景象呈現出這里另外一種樣貌。相比于1930年代的上海，此時的安寧和彼時的動蕩，了解歷史的人，便會有一種時空交錯、今昔對比之感。這種國人幸福的生活景象，大概也是魯迅夢里出現過的。魯迅的文字不僅僅是教科書上的課文，或者是學者引用的文獻，更代表一種活的精神傳統。這種精神傳統是對于真實的人的關注，對于人生存和發展的關注，先生告訴我們：“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有敢來阻礙這三事者，無論是誰，我們都反抗他，撲滅他！”先生在聽著這些歡快樂章的同時，大概心里也希望這樣的情景，這樣的閑適，可以更加廣泛地出現在中國的和世界上，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在寒冬中顫抖，在烈日下煎熬的人的生活當中。在這一點上，魯迅精神也在呼喚著每一個時代的后來者。

這些年到過上海，也走過北京、南京、廈門、廣州、紹興，那些魯迅曾經到過的城市。百草園的兒時記憶，以及魯博故居的京式小院、面朝大海的廈大、大革命時期的廣州建筑......它們都在訴說著魯迅的過往，也會發現魯迅經常站在歷史的潮頭，新文化運動、大革命、左聯都有魯迅的身影。一個人總是能站在歷史前進的方向之上，足以說明他對于時局的判斷力。魯迅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有不同的同行者，但始終保持了自己的獨立性，這也使得他獲得了一種觀察者的視角。這種視角有助于我們理解歷史的豐富性。相較于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魯迅并不信仰宗教，因而他更直接面對的是現實的人心。獨立性和對于人心的直接描繪使得他在書寫時獲得了一種屬于他的強大穿透力，也便于他直達人心和人性的本質。諸如孔乙己、祥林嫂、呂緯甫、魏連殳等形象，有的時候我們竟然能從中發現當代人的樣子，舊文化的幽魂對于人的纏繞令人感嘆。一個偉大的作家所具有的跨越時代和地域的影響力，就通過此表現出來。先生曾希望自己的作品消亡，但即便到今天，有些地方也在印證當年的所言。當我們在閱讀《阿Q正傳的時候，是否也可以看到自身？歐麗娟老師談到偉大的作家會有悲憫。而魯迅正是如此，他的諷刺，他的描摹里，有深沉的對于人的愛。

錢理群老師的魯迅表現為“心靈的探尋”、王富仁老師的魯迅則是“反封建的一面鏡子”，汪暉老師的魯迅在“反抗絕望”，王曉明老師的魯迅是那“無法直面的人生”......老師們既在研究魯迅，也在回答他們的內心之問和時代之問。作為青年人，也要問自己，什么是我們的魯迅？改革開放將近50年，從最大的時代背景來說，世界的中國，應該有“世界的魯迅”。魯迅可以應該成為文明對話的窗口和文明互鑒的典范。中國人沒有失掉自信，中國正站在大國之列。對于不同的文明，生活在今天的我們要有一種平視的態度和氣場。從個人生活角度來說，魯迅的目光始終關懷著弱者，關注著那些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人。國人這個詞匯由兩部分組成，一個是國，另外一個是人。即便是在中國發達的城市中，我們也可以不同人生活水平的差異，這種情景是觸動人的。國家的強大努力的方向宏觀與微觀都重要。從微觀角度來說，人的意識需要有對于人生存境遇的重視，也需要有平等的觀念。一方面是公權力和老百姓的關系更加進步。孔乙己對于長衫有十分的珍視，因為長衫代表一種身份，而在歷史上士與官屬于一體。今天的中國，比魯迅寫《孔乙己》的時候進步很多，但我們仍然也應該追求更好。另外，每個人生活層次是相對而言的，當我們不能做更多之時，也要對于不同的人，無論自己身處的貧富的狀況，也無論客觀地位的高低，要對他人堅持有基本的尊重，不調侃別人的苦難。魯迅對于弱者的關懷，這一點在今日，仍然是值得被重視。先生始終也是時常內省的，我們要與那些人性的陰暗面做斗爭。這不僅包括魯迅所講的來自于文化傳統的“鬼氣”。也有許子東老師所表達的“見狼顯羊像，見羊顯狼像”，不用自己的權威去欺凌他人等等，對于人性的陰暗面要有保持高度的警惕。當然，每個人結合自己的生命歷程，也會有自己的魯迅，畢竟魯迅的精神是鮮活的。魯迅及其同道當年關于民族國家獨立的夢想早已實現，但立人是一種持續性的命題。而今天的我們，也應該不妨繼續夢想未來中國的老百姓生活在一個物質和精神都極其富足的國度。當我們成為了像魯迅那樣的“歷史中間物”，便有對于過去和未來的責任。

“橫眉橫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這兩句詩靜靜地刻畫在上海魯迅紀念館的二樓展廳的門口，好似魯迅精神的眼睛看著過往的來客。溫情和怒目之間，魯迅的音容也浮現在面前，先生未曾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