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8月19日午后,北京西郊玉泉山的松風間,電話鈴突兀響起。警衛員把話筒遞到床邊,只聽得胡耀邦在那頭輕聲一句:“老陳,張聞天追悼會,您看參加不參加?”話音未落,屋里連風都停了。
陳云慢慢撐起身子,額頭細汗可見。他記得那位比自己年長一歲的老戰友——1925年入黨、長征途中主持遵義會議、歷經坎坷卻始終清醒的張聞天。沉默幾秒,他低聲答道:“會參加,最好能推遲幾天,讓我趕回北京。”這一刻,冰冷的電話線仿佛被多年戰友情誼捂熱。
電話掛斷,陳云吩咐秘書安排返京。此時距張聞天辭世已整整三載,關于這場遲來的告別,人們心中各有一團火。要弄清它緣何推遲,就得把時鐘撥回到1960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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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冬剛過,張聞天在上海寓所寫下長信,請求中央給他任務:“大的干不了,小的也行。”信輾轉抵達中南海。他曾在延安寫社論一夜成名,卻在新中國成立后數度沉寂。即便如此,他仍認定自己是黨的人,“不能閑著”——這是他反復對妻子劉英說的話。聽來樸素,實則堅硬。
中央最終給了他“特約研究員”的名義,供職于經濟研究所。他騎舊自行車穿梭于糧庫、工廠,做實地調查,把厚厚一沓統計報表攤在書桌上,研究宏觀調控的可能路徑。研究員身份算不上高位,可他干得起勁。有意思的是,所里年輕人拿他當燈塔;誰手里弄不清的數據,跑到張老那里,總能得到一張密密麻麻的注釋紙。
好景卻短。1969年,他被安排到廣東肇慶“休養”。環境清幽,卻難消胸中愁云。他仍寫,仍讀,哪怕雙眼日漸昏花,也要把鼻尖貼到書本上。那句抄自列寧的“在肩膀上長自己的腦袋”,被他寫在臺歷頂端,每天抬眼即見。
1974年4月,他已72歲,眼疾加重,行動遲緩。多次給中央寫信,希望在失明前“看看祖國的新面貌”,并提出北上治病。毛澤東批示:“到北京住,恐不合適,可另換一地方。”省委隨后通知:遷居無錫。于是,湯巷45號那幢兩層小樓成了他生命最后驛站。
無錫的冬夜濕冷。1975年底,高血壓夾雜支氣管炎頻繁發作。朋友韓培信來看他,席間一道紅燒肘子熱氣騰騰。劉英擔憂血壓,示意他別動筷。韓培信輕輕把一小塊放進老人碗里:“想吃就吃吧,偶爾一次沒事。”這一幕,溫暖而酸楚。
1976年1月8日,周恩來逝世。張聞天守在黑白熒屏前,淚水順著皺紋滑落。悲慟讓病情雪上加霜,他常徹夜難眠,呻吟聲隔墻可聞。4月,他托付劉英寫下“死后全部存款交黨作最后一次黨費”。字跡歪斜,卻透著決絕。那張薄紙后來被夾在醫囑單里,泛黃至今。
7月1日,建黨55周年,也是他入黨51周年。上午,他讓看護人調大收音機音量,認真聽新聞,又興致勃勃談起某種新型輪椅:“能推著下樓,同群眾說說話,生命在于運動嘛。”誰也沒料到,一小時后心臟病突襲,73歲的他閉上雙眼。劉英的哭聲在小樓回蕩,隔壁鄰居不敢出門,只能低頭擦淚。
江蘇省委火速向中央報告。彼時風向未定,7月8日的回電冷冰冰:“不開追悼會,骨灰暫存無錫。”次日,簡單告別儀式舉行,花圈寫著化名“張普”。劉英獻上的白花挽聯只有五個字——“獻給老張同志”,寂寥得叫人心碎。
事情并未就此了結。1978年底,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撥亂反正的步伐加快。劉英趁機給陳云寫信,請求為丈夫“正名”。陳云在文件上批了八個字:“完全應該,轉各主席閱”。態度之堅決,外界少有人知。隨后,中央組織部著手起草悼詞,定調張聞天為“我黨在一個相當長時期的重要領導人”。
這時便出現了開頭那通電話。胡耀邦考慮規格,想讓陳云主持、鄧小平致辭;陳云卻謙遜表示:由小平主持更合適,“規格高些”。他理解,張聞天生前一再表示的“對黨負責”四字,離不開最高決策層的直接肯定。最終拍板:陳云主持,鄧小平致悼詞。
8月25日清晨,人民大會堂燈火未熄。黑紗挽幛上,雪白大字“張聞天同志追悼大會”肅立正中央。挽聯、花圈、翠柏,把大廳映成一片蒼綠與素白的海洋。北方初秋的早晨略帶涼意,卻擋不住絡繹車流——老紅軍、科學家、青年學生,都來了。
上午九時整,熟悉的鋼筆字躍上大屏:鄧小平含淚致悼詞。語言平實,卻句句凝重:“張聞天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一生。”會場內外,很多頭發斑白的老同志早已紅了眼眶。人們想著1935年臘子口那晚,張聞天與毛澤東并肩夜行商議突圍;也想到延安的小油燈下,他一筆一畫起草《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的執拗背影。
最令在場者動容的,還有當天人民日報頭版同時刊發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政治和經濟》。這是張聞天遺稿,三易其稿,訂正過百處。稿紙上斜行豎寫,連標點都用鉛筆重新標注。編輯們在凌晨膠片上趕排完最后一版,才把它送到大會堂門口。文稿面世的那一瞬,仿佛老人倔強地說:“我仍在為國家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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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會后,劉英把當年那張“特別黨費”收據珍藏在木匣。她常對來訪者提及丈夫最后的愿望:“他是一名布爾什維克,別看晚年寂寞,他心里想的始終是黨和人民。”說到動情處,眼眶泛紅,卻轉頭又笑:“他最遺憾沒寫完書,我得替他守著那些資料。”
1981年,一部《懷念張聞天同志》問世,書名由陳云執筆。他的筆跡蒼勁,收尾處微微上揚,如同給老友遞去默默無聲的問候。后來,無錫湯巷舊居掛上了“張聞天故居”橫匾,也是出自陳云手筆。字是熟稔的隸書,卻寫得比平日更柔和。
張聞天在無錫的舊居,如今院中香樟已粗若抱,枝葉交錯掩映著那方小小門牌。一些當年在經濟研究所跟隨他做調研的青年學者,偶爾會回來,站在舊書桌前,指著那句“在肩膀上長著自己的腦袋”低聲交談,像是又被督促著思考國家興衰。老人不在,他的追求還在。
追悼會過去的多年里,那通電話的余音仍在史冊里回響。胡耀邦的征詢,是對戰友情的尊重;陳云的回答,則是一份沉甸甸的情義。有人說,遲來的儀式難補心中遺憾,但歷史終究給了張聞天一個清晰定位。風雨半生,榮枯數度,他把最后的一點余溫都交給了信仰,這份堅守至今仍照亮后來人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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