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7月下旬的一個雨夜,劉鄧大軍主力剛渡過汝河,鉆進密林掩護隊形。驟雨敲打鋼盔,水珠順著衣襟往下淌,誰都顧不上。參軍十五年的李德生此刻卻在想一件“小事”——家,離自己不過幾十里。
從1932年冬天離開七里坪時,他還是個14歲少年,父親拉著他的手只說了三句:“要活著”“要當硬漢”“別忘了根”。之后,戰事連年,西進川陜,北上抗日,輾轉晉冀魯豫。一次次戰役把少年鍛造成旅長,也把父親的身影沖得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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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來,國民黨陸續調集重兵,妄圖把插入大別山的人民軍隊一網打盡。大軍行程三千里,每一步都踩在急促槍聲里。休息時間極少,傳令兵常常半夜送來新的作戰命令,連火柴都被汗水打濕。就是在這樣高壓的行軍狀態里,李德生聽說隊伍將于8月下旬在七里坪附近整頓。他心里“咯噔”一下——離村口不過一炷香的路程,自己卻十五年未歸。
8月28日拂曉,部隊到達七里坪東側的李家河口。縱隊首長給了各營兩個小時休息。有人抽煙,有人補覺,他卻背上駁殼槍,帶兩名警衛員拐進田埂。一路上,稻谷青黃,蛙聲此起彼伏,空氣里混著泥土與硝煙味。沿途鄉親見穿軍裝的陌生人,頓時慌亂分散——這些年拉夫抓壯丁見得多了,人人心驚。李德生趕忙用家鄉話高聲說:“莫怕,我們是八路,回來當靠山的!”鄉親們這才停步,七嘴八舌訴苦,臉上寫滿了半信半疑。
李德生不敢耽擱,匆匆問路。老漢搖頭:“你家老屋早沒了,聽說搬到塘坎那邊。”塘坎?那是他從未踏足過的地方。父親當年說分田蓋房,可具體位置已成謎。他只好順著土坡找生人問。前腳到村口,犬吠聲起,幾個孩子拔腿就跑。他大聲呼喊:“李家的大嫂在嗎?我是德生!”說罷心里還是沒底——當年的鄰家嫂子能認出如今這位黝黑軍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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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吱呀”半掩,一位婦人探出頭,又急忙閃回屋。警衛員上前解釋:“嫂子,我們旅長回來看望老人家。”婦人愣了兩秒,才將門開大,細看李德生,嘴里喃喃:“當年那瘦小伢子,變成這般模樣?”誤會消弭,孩子們也圍攏過來,摸他的腰帶,對那把手槍嘖嘖稱奇。屋里陳設簡陋,灶臺冷清,空落得連只柴雞都沒剩。婦人輕聲告訴他:父親在三年前身患傷寒,因買不起藥,托人帶句遺言——“告訴娃,家中無恙,他莫牽掛”。
霎時間,李德生像被捶了一拳,胸口悶得發痛。他問父親的埋葬處,婦人說,本家兄弟合資買口薄棺,埋在后山松林。話音未落,號聲遠處響起——休息時間將盡。李德生抬腕看表,離歸隊不足二十分鐘。山路崎嶇,來回要四十分鐘,顯然已來不及再去墳前。他抬頭望向屋梁,那里掛著一盞暗黃的油燈,燈芯搖晃,像老人顫抖的手。
“替我給父親磕個頭吧。”他說完,直直跪在地面,兩掌重重叩下,額頭落土揚起灰塵。警衛員要攙,他擺手站起,整頓衣襟,把手槍壓回槍套。出門前,他從挎包摸出布袋,塞給婦人:“留作買鹽買米,部隊不久還會來收糧,定有公價。”婦人沒伸手,只是反復作揖。李德生把袋子放在門檻,轉身大步而去,背影嵌進暮色,像一道沉默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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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隊路上,他幾次回頭,卻只剩炊煙與斜陽。他沒有流淚,卻在胸前口袋找出那塊父親當年塞給他的舊銅板,攥得很緊。身旁警衛低聲自語:“旅長,等打完仗再回來吧。”他淡淡回應一句:“仗打贏了,鄉親才有家。”話聲不高,卻像在山谷回蕩。
傍晚戰斗打響,敵軍兩個快速縱隊自西側壓來,企圖切斷劉鄧大軍糧道。17旅列隊迎敵,李德生站在前沿,目光冷靜。火光中,他恍覺父親的手再次搭上肩頭:“要當硬漢。”他沒再想別的,下令反擊。槍口火舌連續噴吐,炸彈凌空呼嘯。交火持續五小時,敵軍被迫后撤十余里,劉鄧主力順利轉移,保存了作戰節奏。
戰后清點傷亡,槍炮聲仿佛還在耳邊。有人見旅長蹲在彈坑邊,默聲磨一把工兵鏟。沒人去打擾。夜深,人聲漸息,他才起身,命令參謀把后山松林圈入防區,“禁止取木,那里埋著鄉親”。一句話,士兵們立正答“是”。營火映照,李德生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三個月后,他率部在淮海會戰前夜南渡,要繼續奔赴更兇險的前線。隊伍出發時,他再次路過七里坪,卻未停。雨絲打在臂章,泥漿濺到軍靴,腳步卻更快了。有人不解,他只抬手指向前方:“勝利在那邊,家也在那邊。”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兩小時短暫停留,留下的不是親情團圓,而是一位將領濃得化不開的責任。大別山依舊云霧繚繞,松林中的孤墳默默守望。槍聲遠去,山谷重歸寧靜,可那條被他踏出的泥濘小路早已深深刻在石梯上——也刻在參戰將士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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