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百萬雄師過大江,國民黨苦心經營的防線土崩瓦解,曾經不可一世的國軍將領們,或倉皇逃往臺灣,或淪為階下囚。華東野戰軍(后改稱第三野戰軍)的戰俘營里,每天都在上演著悲歡離合,而一場跨越二十多年的師徒重逢,在此悄然發生。
這天,負責部隊政治工作的鐘期光將軍,像往常一樣前往戰俘營視察收容情況。他一路走,一路仔細查看戰俘的甄別記錄,目光無意間掃過角落一個滿臉灰塵、神情落寞的國民黨軍官,突然頓住了腳步。他皺起眉頭,俯身端詳了許久,突然脫口喊出一個名字,那個俘虜渾身一顫,緩緩抬頭,渾濁的眼眸里,既有驚恐,更有難以掩飾的羞愧。
在場的警衛員和工作人員都以為,一場嚴厲的審訊即將開始,可鐘期光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是你啊,龔傳文大哥,你別去功德林了。”
這句暖心又大膽的話背后,藏著一段塵封二十多年的師徒情誼,更藏著兩個男人在時代洪流中,截然不同的人生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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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俘營里的重逢,是恩師亦是故人
1949年5月,上海戰役剛剛落幕,國民黨殘兵敗將被大量俘獲,戰俘營里人滿為患。作為華野政治部副主任,鐘期光肩頭的擔子極重,他既要負責部隊的思想建設,更要牽頭開展成千上萬戰俘的甄別工作——抓錯一個好人,會寒了人心;放跑一個罪大惡極的壞人,更是對人民的不負責。
那天,鐘期光前往視察一批新送來的國民黨校級以上軍官。這些人平日里養尊處優,如今淪為俘虜,一個個垂頭喪氣,蹲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唯有角落里那個上了歲數的軍官,雖衣衫襤褸、滿臉憔悴,眉眼間卻依舊透著幾分讀書人的儒雅,讓鐘期光覺得格外眼熟。
鐘期光忍不住走上前去,壓下心頭的疑惑,試探著問道:“你是……龔傳文大哥嗎?”
話音剛落,那個俘虜渾身一激靈,像是被驚雷擊中一般,緩緩抬起頭。他死死盯著鐘期光的臉,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沙啞的話:“你是……期光?”
一聲“期光”,瞬間將鐘期光的思緒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湖南平江縣老家。眼前這個落魄的國民黨軍官,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帶他走上革命道路、手把手教他讀書識字的恩師龔傳文。
那一刻,鐘期光的心里五味雜陳。他怎么也沒想到,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心懷家國的進步青年,那個在鄉里德高望重、創辦夜校教書育人的恩師,竟然會以這樣狼狽的方式,在這樣特殊的場合,與自己重逢。
二十年前,他是引路人;二十年后,兩人隔了一道鴻溝
故事的開端,要從湖南平江縣的一個小鄉村說起。彼時的鐘期光,還是個十幾歲的毛頭小伙子,家境貧寒,卻對讀書有著極度的渴望。而龔傳文,是當地有名的才子,滿腹經綸,更難得的是,他思想開明,早早接觸了進步思想,看不慣當時土豪劣紳欺壓百姓的黑暗世道。
為了讓窮苦百姓能讀書識字、看清世道,龔傳文在村里創辦了夜校,免費教窮人讀書。鐘期光得知后,每天干完農活,就急匆匆趕往夜校,成了龔傳文最勤奮、最得意的門生。
那些日子里,龔傳文手把手地教鐘期光寫文章、學知識,更常常把《新青年》等進步刊物塞到他手里,給她講國家大事,講革命理想,講如何打倒土豪劣紳、拯救苦難的中國。兩人常常抵足而眠,徹夜長談,在鐘期光心中,龔傳文不僅是恩師,更是大哥,是照亮他人生道路的偶像。可以說,鐘期光后來能成為我軍優秀的政工將領,龔傳文在他的啟蒙階段,功不可沒。
可人生的分岔路口,往往就在一瞬間。1927年,大革命失敗,白色恐怖籠罩全國,國民黨反動派到處抓捕、屠殺共產黨人,無數革命志士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鐘期光毅然選擇了最危險、也最堅定的道路——他跟著彭德懷元帥,參加了著名的平江起義,義無反顧地踏上了井岡山,哪怕掉腦袋,也要跟著共產黨干到底,為窮苦百姓打天下。
而龔傳文,雖然也痛恨世道黑暗,也心懷家國,可他性格里的軟弱與妥協,最終戰勝了革命的勇氣。面對國民黨反動派的殘酷鎮壓,他害怕了,退縮了,他覺得革命太過危險,與其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沖鋒陷陣,不如找一份安穩差事,安穩度日。
后來,為了生存,龔傳文憑借著自己的文化底蘊,在國民黨的地方政府里謀了個文職差事,再后來,又稀里糊涂地進入了國民黨軍隊,依舊干著文書、后勤之類的文職工作。這一別,便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鐘期光在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從一個懵懂的農村青年,成長為手握重兵、心懷家國的革命將軍;而龔傳文,卻在國民黨的大染缸里隨波逐流,雖然沒干什么傷天害理的大壞事,卻也穿上了國民黨的軍裝,站到了人民的對立面。
不送功德林,是重情義,更是講原則
戰俘營里,師徒相認,龔傳文羞愧得無地自容,他低著頭,聲音哽咽:“期光,我現在是戰犯,你抓我吧,我沒臉見你,更沒臉見那些被國民黨迫害的革命志士。”
在場的人都清楚,按照當時的規定,像龔傳文這個級別的國民黨軍官,大概率會被送往戰犯管理所——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功德林,進行長期改造。那里關押的,都是杜聿明、黃維那樣死心塌地追隨國民黨、手上沾滿人民鮮血的“硬骨頭”戰犯。
可鐘期光是個既講原則,又重情義的人。作為長期負責政治工作的領導,他看人極準,處理問題也格外實事求是。他心里清楚,龔傳文雖然穿著國民黨的軍裝,卻從來沒有在戰場上頑固抵抗,也沒有手上沾滿鮮血,這二十多年里,他始終干著文職工作,本質上,只是一個“為了混飯吃而站錯隊”的讀書人,和那些死心塌地的國民黨反動派,有著本質的區別。
于是,鐘期光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對著身邊的工作人員和警衛員說道:“這位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老鄉。據我了解,他雖然在國軍任職,但從未干過壞事,也沒有迫害過共產黨人。對于這樣的人,我們不能一棍子打死,要實事求是。”
隨后,他轉過身,對著依舊羞愧不已的龔傳文,說出了那句暖心窩子的話:“你別去功德林了,你這個情況,不屬于戰犯。去解放軍官教導團吧,在那里好好學習新思想,改造自己,以后還能為人民做點事。”
一封推薦信,一段師徒情,一世心安
安排好龔傳文后,鐘期光并沒有就此撒手不管。他知道,龔傳文心里有包袱,擔心自己是國民黨軍官,就算不被送往功德林,也會被秋后算賬,始終無法真正放下心來。
于是,在百忙之中,鐘期光特意抽出時間,邀請龔傳文吃了一頓飯。飯桌上,鐘期光沒有擺半點將軍的架子,依舊像當年在平江老家那樣,給恩師夾菜、倒茶,和他聊家常、聊過往、聊當下的時局。他給龔傳文講共產黨這二十多年的奮斗歷程,講共產黨為什么要革命、為誰革命,講新中國的未來與希望。
聽著鐘期光的話,龔傳文老淚縱橫,他握著鐘期光的手,感慨道:“期光啊,當年是我教你讀書識字,可現在,是你教我做人啊。我終于看明白了,你們共產黨,才是真正為老百姓著想、真正得人心的政黨,國民黨輸得不冤。”
大家都知道,鐘期光有個外號,叫“那個愛哭的將軍”。這并非說他軟弱,而是說他重感情、念舊情——在戰場上,他面對敵人,比誰都強硬;可面對戰友、鄉親,面對被時代裹挾的故人,他的心,比誰都軟。
龔傳文進入教導團后,徹底卸下了心理包袱,拿出了當年做學問的勁頭,拼命學習新思想,積極檢討自己的過去,改造態度極為積極。
后來,龔傳文順利結業。鐘期光考慮到他年紀大、身體不好,不適合留在部隊工作,便四處奔走,想辦法將他安排回了湖南老家,還特意給當地政府寫了一封“推薦信”。信中寫道,龔傳文雖有歷史問題,但已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且在早期對革命有啟蒙之功,希望當地政府能給予他寬容,讓他有一口飯吃,安度晚年。
靠著這封推薦信,龔傳文回鄉后的日子過得十分安穩。他重拾當年教書育人的初心,在村里當了一名教員,教孩子們讀書識字,就像當年教鐘期光那樣。每當有人問起他的經歷,他總是滿臉感激地說:“要不是鐘將軍,我這把老骨頭,早就爛在牢里了。他是我的學生,更是我的恩人啊。”
1955年,鐘期光被授予上將軍銜,此后一生,他始終致力于軍隊的政治工作,深耕軍事教育和軍事學術研究,提出諸多貼合實際的工作理念,被稱為“最好的政委”,1991年在北京逝世,走完了光輝的一生。而被他救下的龔傳文,也在老家平靜地度過了余生,用教書育人的方式,彌補著當年的遺憾。
一場戰俘營的重逢,見證了一段跨越半生的師徒情誼;一次大膽的決定,彰顯了一位將軍的情義與擔當;一封簡短的推薦信,踐行了共產黨的寬大政策。鐘期光用自己的行動證明,真正的革命者,既有鐵面無私的原則,更有溫潤如玉的情義,而這份情義,無關立場,只為初心與良知,被永遠鐫刻在歷史的長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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