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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深秋,溫州鰲江岸邊的一座簡陋廠房里,38歲的葉文貴發動了中國民間首臺電動車的引擎。
這輛由玻璃鋼打造的兩廂小車,車身布滿手工敲打的痕跡,儀表盤上纏著五顏六色的電線,卻實實在在能跑。
——充一夜電之后竟然可以跑200多公里。
測試當天,葉文貴親自坐進駕駛座,繞著廠區連續試車。
當車子穩穩停下時,這位曾經的溫州首富點燃一支香煙,對身邊的工程師說:“我們超越了日本人。”
彼時,豐田普銳斯(參數丨圖片)還要等8年才會量產,馬斯克尚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求學,而浙江小鎮上的這位民營企業家,已用旗下六家工廠的利潤,砸進1500余萬元。
這筆資金在當時堪稱巨資,是改革開放初期民營企業家敢闖敢試的極致體現。
但歷史沒有給葉文貴預留“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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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后,翻閱泛黃的《溫州日報》,僅能找到一則327字的簡訊:“溫州企業家葉文貴研制成功混合動力汽車”,報道夾在縫紉機廣告和電影排片表之間。
而同一時期的《紐約時報》,關于通用汽車電動概念車的報道占據了半個版面。
這種反差,正是葉文貴命運的隱喻。
在中國造車史上,葉文貴曾被歸為“失敗案例”,但換個角度看,他的失敗丈量了中國產業升級的艱難跨度。
每一個倒在途中的先行者,都像路燈,照亮了后來者的來時路。
葉文貴的傳奇,始于一場“逆向選擇”。
1969年,19歲的葉文貴到黑龍江七臺河市插隊,靠加工鍬柄等小產業掘得第一桶金;1978年,他回到溫州蒼南金鄉,扎根鄉村創業。
他帶著村民建起五金廠,又敏銳地發現供銷社積壓的錫箔紙可加工成暢銷銘牌,設計簡易生產線,一年凈賺20萬元。
在城鎮職工年均收入不足600元的年代,這是天文數字。
“他腦袋里像裝了個馬達,永遠在轉。”曾與葉文貴共事的老人回憶,“別人看到的是問題,他看到的是商機。”
改革開放春雷響起,葉文貴果斷投身實業,沒有選擇當時溫州最火爆的服裝、皮鞋,而是扎進高技術門檻的軋鋼領域。
1980年,他創辦的軋鋼廠生產的0.3毫米超薄鋼板,打破上海國企壟斷,日進斗金。
此后八年,他陸續創辦軋鋁廠、高頻熱合機廠、壓延薄膜廠、包裝材料廠、蓄電池廠、微機儀器廠六家工廠,產業看似無關聯,卻都遵循“突破壟斷、低成本創新”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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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80年代中期,他已是溫州最早的千萬富翁之一,出門坐皇冠轎車,卻始終保持著草根創業者的質樸。
造車的念頭,萌生于一次堵車與民族情懷的碰撞。
1986年,葉文貴赴上海談生意,望著擁堵的車流與冒黑煙的卡車,
"13億人口,連一個車牌(汽車品牌)都沒有,當時臺灣省有十家轎車廠,大陸有六家轎車廠,全中國有十六家轎車廠,沒有一個是自己的品牌,我覺得太可憐了。"
他擲地有聲地說:“汽車不該是這樣,中國要有自己的新能源汽車。”
這句話,打開了一個燒錢的無底洞。
當時中國汽車工業奉行“市場換技術”,國家層面尚不敢嘗試高風險的電動車研發,葉文貴卻要單槍匹馬挑戰這個需要巨量資本與技術的領域。
親朋好友都覺得他瘋了:放著年利潤百萬的工廠不管,去搞無人問津的“電動車”。
但葉文貴的邏輯清晰:“日本資源缺,所以搞電動車;溫州缺汽油,卻有水力資源,未來一定是電動的。”
他將項目命名為“葉豐”,寓意“中國汽車豐收”,點燃了中國民間新能源汽車的第一把火。
造車團隊組建如同秘密行動:葉文貴從上海挖來退休汽車工程師,招募技術青年,在軋鋼廠后院搭起簡易工棚。
沒有實驗設備,就用工廠機床改造;沒有檢測儀器,工程師們跟著試車跑,用秒表和皮尺記錄數據。
“他每天在車間待到凌晨,白襯衫沾滿機油。”當年的工程師回憶,“為解決變速箱異響,我們連續干了36小時,拆了裝、裝了拆。”
1989年秋,第一臺玻璃鋼車身四輪四座電動車樣車下線,轟動溫州;1990年,該車型獲國家級新產品稱號。
不過在前往美國考察之后,葉文貴發現純電動汽車存在電池壽命短、續航能力差的問題,且短期內難以攻克,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節能與續航兼得的混合動力汽車。
這一思路可以說是領先時代的,要知道當年插電混動汽車還不知為何物,豐田THS混合動力系統尚在研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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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4月,葉文貴和團隊研制出了“葉豐二號”,這輛車搭載了大容量的蓄電池組,還裝上了葉文貴團隊自行研制的雙用雙缸水冷汽油發動機,其優點是比風冷機動力好、噪聲小。
次年4月,在深圳舉行的中國電動汽車研討會上,葉豐2號得到國內外技術人員的一致肯定。
葉豐1號更是被國家四部委評選為國家級新產品,成為新中國成立四十年來屬于溫州的第一個重大科研成果。
國家科委專家組考察后給出“技術路線可行,具有前瞻性”的結論,卻因時代局限,這份報告和葉豐1號承載的電動夢都石沉大海。
20世紀80年代末的中國,正處于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軌的摸索期,汽車產業被視為戰略性產業,民營企業獲取“生產準生證”難如登天。
葉文貴的混合動力車陷入死循環:無生產資質則無法量產,不量產則無法降低成本,成本高企更難獲得政策支持。
他多次北上京城,提著裝滿技術資料的公文包,在部委傳達室一等就是一天。
“當時有司長對我說,國家正在談桑塔納國產化,你這電動車先放一放。”葉文貴生前回憶,“我突然明白,我跑得太快,把時代甩在了身后。”
更殘酷的是資本壓力。
當時中國尚無風險投資概念,葉文貴只能不斷從自家工廠“抽血”供養造車夢。
到1990年,六家工廠有五家陷入虧損,最艱難時他賣掉皇冠轎車給工人發工資,妻子也與他離婚,留下一句:“你嫁給了汽車。”
轉機出現在1993年,美國加州的電動汽車專家羅耶·凱勒前來考察剛剛面世的葉豐3號。在經過長途試駕之后,凱勒動心了。
但凱勒要求新車不能掛葉豐牌商標,必須使用凱勒自己的商標,這讓葉文貴無法接受。
1994年秋,最高車速109km/h,充電3小時續航200公里的葉豐牌混合動力汽車概念車誕生,但葉文貴卻高興不起來,此時的他已經負債一千多萬。
極具諷刺的是,1994年國務院頒布《汽車工業產業政策》,鼓勵轎車進入家庭;同年,通用汽車推出量產版電動車EV1。
1995年,耗資1500余萬元的“葉豐”項目正式停擺,最后一臺樣車被拆解變賣。
那天,風很大,吹亂了這位昔日首富的頭發,也吹散了他的汽車夢想。
時空的錯位,讓葉文貴的悲劇蒙上宿命色彩。
如果故事到此結束,葉文貴不過是商海又一個悲情案例。
但技術的火種總有頑強生命力,總會找到新的燃燒方式。
“葉豐”項目解散后,團隊成員散落四方,成為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的早期火種。
晚年的葉文貴仍持續關注新能源汽車技術發展,保持閱讀與思考,被業內視為中國新能源汽車的早期先行者與精神符號。
2013年10月,浙商博物館正式開館,在吉利、眾泰、萬豐奧特等多家知名浙商車企捐贈的自產汽車產品中,一個破舊的紅色車殼顯得格外與眾不同,而那,正是當年的葉豐牌新能源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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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貴被列入“英雄背影”板塊,成為浙商精神的代表之一。
2017年3月13日,葉文貴因肺癌去世,享年67歲。
臨終前一個月,他仍在關注新能源汽車技術動態。
葬禮當天,來自全國汽車行業的匿名花圈排成長隊,挽聯上寫著“致敬先行者”。
但葉文貴真正的遺產,不在葬禮的排場,而在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的基因里。
如今,比亞迪DM-i、長城Hi4、理想增程技術,都與葉文貴當年的技術選擇遙相呼應。
他如同穿越者,在技術路線圖上提前標記關鍵節點,靜靜等待時代列車駛來。
財經作家吳曉波評價:“中國改革開放的第一代企業家分兩種,一種是把握住時代脈搏的成功者,另一種是脈搏把握住了時代,葉文貴屬于后者。”
這種超前性在商業上是致命的,在技術上卻是可敬的。
他證明了,在草莽年代,中國民營企業家不僅能做低端制造,更敢于挑戰尖端產業創新,這份勇氣,比成功本身更值得銘記。
如今,當特斯拉上海超級工廠的新車魚貫而下,當比亞迪、長城、吉利的新車在國際車展引發圍觀,我們應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秋天,溫州小廠房里,一位像馬斯克一樣執著,一樣敢想,一樣敢干的年輕人發動了中國民間第一臺電動汽車,第一臺混合動力汽車。
引擎聲響起的瞬間,未來已經提前到達,只是整個時代,用了三十多年,才跟上這位孤獨先行者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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