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六年,北京城的琉璃廠熙熙攘攘。一個身穿布衣的南方人站在路邊,正向圍觀的人群展示一幅畫卷。畫上沒有山水,沒有花鳥,只有濕漉漉的水墨暈染出的一群怪物。它們有的頭大如斗,有的瘦骨嶙峋,正隔著紙面陰森地盯著看客。畫師抬起頭,露出一雙淡黃碧綠的眼睛,平靜地指著空氣說:“這畫里的東西,此刻就站在你們身后。”這雙被稱為“鬼眼”的眸子,在那個迷信的年代引發了一陣騷動。他是瘋子,還是通靈者?這個瞬間,成為了清朝畫壇最離奇的注腳,也拉開了一場關于人性與鬼魂的百年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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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聘生來就帶著這雙異于常人的眼睛。在現代醫學語境下,這不過是虹膜色素缺乏的生理特征。但在十八世紀的中國,這雙碧眼成了他命運的詛咒,也是他翻身的籌碼。羅聘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人們畏懼未知,但又對未知充滿窺探欲。既然世人認定這雙眼睛能通陰陽,他索性就演好這個角色。他不再遮掩自己的缺陷,反而將其打造成獨一無二的招牌。在那個等級森嚴的社會里,一個出身貧寒的畫師想要出人頭地,必須有點“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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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種破釜沉舟的決心,羅聘拜入了“揚州八怪”金農的門下。金農欣賞他的才華,更欣賞他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師徒二人意氣相投,在揚州畫壇掀起不小的波瀾。但好景不長,金農離世后,羅聘失去了庇護。面對生活的窘迫,他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北上京師。他不僅要賣畫,還要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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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場的喧囂容易讓人迷失。羅聘開始沉醉于這種眾星捧月的生活。他揮金如土,在此期間結交了大量所謂的“知己”。他以為自己憑借才華征服了京城,以為那些推杯換盞的朋友是真心相待。但他忘了,在這個建立在虛偽之上的圈子里,他依然是個供人取樂的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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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很快露出了獠牙。就在羅聘醉心于社交時,遠在揚州的發妻方婉儀病逝。這個消息擊碎了羅聘的美夢。更讓他絕望的是,當他準備回鄉奔喪時,發現自己囊空如洗。他轉身向那些平日里稱兄道弟的朋友求助,得到的卻是閉門羹。那些曾在他畫室里高談闊論的人,此刻跑得比鬼還快。沒有人愿意借錢給一個失去利用價值的畫師。羅聘在京城的寒冬里,嘗盡了比鬼神更寒冷的人情。
這一刻,羅聘或許真的“開眼”了。他畫了一輩子的鬼,到頭來才發現,最可怕的根本不是鬼。他筆下那些貪婪、虛偽、勢利的形象,哪里是陰間的怪物,分明就是這陽光下活生生的人。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達官顯貴,剝去那層人皮,內心比餓鬼更貪婪,比厲鬼更無情。鬼只會嚇人,而人會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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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滿身的債務和破碎的心,羅聘狼狽地逃回了揚州。晚年的他性情大變,不再畫鬼,轉而潛心畫佛。那雙曾經狂傲的碧眼,變得渾濁而沉寂。他用余生在佛像的慈悲中尋找慰藉,試圖洗刷掉在京城沾染的俗塵。他留下的《鬼趣圖》,不再是獵奇的玩物,而是一部披著神怪外衣的社會批判書。
一百多年后,魯迅在讀到《鬼趣圖》時,發出了一聲冷笑。他說哪里有鬼影子,不過是一些怪人而已。魯迅看懂了羅聘,因為他也看到了那本寫滿“吃人”二字的歷史書。羅聘畫的不是迷信,是那個所謂“康乾盛世”的底色。在繁華的表象下,是腐爛的人心和扭曲的社會關系。羅聘用謊言編織了一個鬼的世界,卻無意中揭開了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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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喜歡在歷史中尋找盛世的榮光,卻往往忽略了光亮下的陰影。羅聘的故事像一根刺,扎破了那些美好的幻象。他那雙碧眼看到的東西,也許從未消失。當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看著那些西裝革履、談笑風生的人群,不妨問自己一個問題:在這個利益至上的時代,那些貪婪的“鬼”,是不是依然披著人皮,正若無其事地站在我們中間?如果是這樣,那真正的地獄,恐怕不在地下,而就在這繁花似錦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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