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春末,因“西安事變”被秘密押往南京的張學良,透過專列車窗望見江面霧氣,神情黯然。誰也想不到,等待他的將是五十多年近乎與世隔絕的歲月。那段旅程像一把無形的鎖,鎖住了他的自由,也鎖住了他與家鄉遼寧之間所有直接的聯系。從此以后,故土、親人、未竟心愿,全都沉入他心底。
時間推到1990年10月,臺北郊外的一幢平房里,一紙“恢復自由”的通知送到。已經九十歲的張學良拄杖而立,像個少年般飛快撥電話給遠在美國的兒子張閭琳。電話那頭愣了一秒,隨即傳來掩飾不住的喜悅,“Dad,我來接您。”短短一句,把彼此四十多年缺席的親情瞬間拉回。張學良后來回憶,那通電話是他失去行動自由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回家”,只是歸處在太平洋另一邊。
張閭琳1929年生于北平,六歲那年父母先后南行,隨后被秘密送往香港,再輾轉舊金山。童年記憶里,父親的影子是相片里的北洋軍裝,母親趙一荻的身影則常常定格在倉促的擁抱。成長的道路全憑舅舅、族中長輩支撐,他卻硬是在麻省理工讀成了航天材料專家。有人打趣,這孩子一定遺傳了東北張家的狠勁,認準的路,硬是一步不讓。
1994年初夏,洛杉磯一場學術討論會結束時,張閭琳收到國內發來的邀請:十一月在北京召開航天材料國際研討會,期盼他參會并作主題發言。他把喜訊告訴父親。張學良放下電話,沉吟良久,忽然緊緊握住兒子的手臂,“去了北京,再去東北。別忘了,到奉天看看你爺爺。”語氣里透著多年壓抑的執念。兒子點頭應下,卻仍好奇,父親為何對遷墳之事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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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要從1928年6月說起。當年清晨,皇姑屯的一聲巨響奪走了張作霖的生命。軍務山崩,少帥張學良在震動與悲痛中匆匆將父親先葬于沈陽郊外的萬泉莊,誓言另日營造大墓再行奉安。可國運多艱,少帥在“西安事變”后失去自由,巨大的愿望就此懸斷。六十多年過去,當年青壯如玉的少帥已是滿頭銀絲,唯一放不下的便是為父親擇一處安穩長眠之地。
1994年11月8日清晨,張閭琳乘坐的列車駛進北京西站。三天會議排得滿滿,卻一點也不覺得疲憊。會后,他按照父命,搭上前往沈陽的夜車。當年冬天東北冷得透骨,車廂玻璃蒙上一層薄霜,他干脆在玻璃上寫下三個字——“大帥陵”。那一刻,兒子終于明白父親的牽掛其實是對家族血脈的交代,也是對昔日風云歲月的交代。
遼寧省方面早已得到消息,專門派人迎接。一行車隊直接駛向沈陽東陵路。陵園修繕一新,青松成林,大門匾額上“昭墓”二字墨跡未褪。松柏之間細雪初落,張閭琳佇立良久,輕聲道:“爺爺,我帶著父親的心愿來了。”簡單一句,并非刻意的儀式,卻勝過千言萬語。
“墓室結構保存完好,祭臺每年都有人敬香。”陪同人員的說明中透著自豪。張閭琳取出相機,把陵園各處細拍下來:青石欄桿的紋路,碑座上并不夸張的獅獸,祭壇上新擺的黃白菊。這些畫面后來洗印成一厚沓照片,他親手裝訂,寫上備注,帶回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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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元旦前夕,夏威夷檀香山,冬陽和煦。張學良攤開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看。看到主碑時,兩行淚滴落在紙面,“謝天謝地,父親終于得安穩。”旁人難以想象,這位曾率東北軍橫掃關外、又在西安力主停戰的傳奇將領,為何在晚年為一座墳塋泣不成聲。但在他心中,孝道與民族大義從不矛盾,遷墳的執念象征著對父輩、對家族、對故土的承諾。
有意思的是,在完成父親心愿后,張閭琳的腳步并未停下。借學術合作之機,他一年后再度回國,參與了沈陽航空發動機材料實驗室的技術評審。那間實驗室的工作人員回憶:“張先生雖然操著英語口音的普通話,但談到材料疲勞強度,邏輯清晰得驚人。”東北寒潮再凜冽,也擋不住他眼里對這片土地的熱度。
不得不說,張學良一生波折,最終卻靠一位航天科學家的兒子替他完成了最質樸的心愿。外界給予少帥的標簽太多,民族英雄、熱血浪子、軍事奇才……然而到了生命盡頭,他掛念的只是亡父的塵骨與故里的一抔泥土。歷史的鏡頭拉遠,轟鳴的皇姑屯、蕭瑟的棗園窯洞、漫長的臺北幽禁,層層疊疊,終被一段父子情義安靜地串起。
2001年10月14日夜,檀香山醫院燈光微暗,百歲老人的呼吸趨于平穩。病榻旁那本裝訂粗糙的大帥陵照片冊靜靜放在枕邊。醫護人員無意間看到封面,只有潦草兩個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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