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闌人靜,與古人隔空對坐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案頭一盞孤燈,映著半卷殘書。窗外是鋼筋水泥的叢林,霓虹燈在玻璃幕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千年前長安城頭的月色——那時的月光也照過李白的酒杯,照過杜甫的茅屋,照過無數(shù)在漫漫長夜里輾轉(zhuǎn)難眠的靈魂。
我常在這樣的時刻,想起老祖宗留下的一句話:“無才有志,成全半事;有才無志,白頭了事;有才有志,做得大事。”
這話不知出自何典,未見于經(jīng)史子集的顯赫篇章,倒像是田間老農(nóng)蹲在田埂上抽著旱煙時的隨口一嘆,或是私塾先生在暮色四合時對學(xué)生的臨別贈言。然而正是這粗糲如礫石的言語,歷經(jīng)歲月淘洗,愈發(fā)顯出金剛般的質(zhì)地。
“世間最殘忍的清醒,是看見自己手握利器卻無心開刃;最溫柔的慈悲,是明知自己鈍器一把,仍要劈山開路。”
今夜,讓我們暫時卸下白日的鎧甲,與古人隔空對坐,聽一聽這十六字背后,藏著多少人生的況味與玄機(jī)。
二、無才有志:以拙勝巧的生命辯證法
先說“無才有志,成全半事”。
這話聽著像安慰,細(xì)品卻是冷峻的寫實(shí)。老祖宗從不說“有志者事竟成”那樣的漂亮話——那是成功學(xué)的套路,是勵志演講的套路,是把人騙上懸崖再撤掉梯子的套路。老祖宗說的是“成全半事”,一個“半”字,道盡了人間真相。
什么是“無才”?不是愚笨,不是弱智,而是資質(zhì)平庸、稟賦尋常。這世上大多數(shù)人,生來沒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沒有出口成章的才華,沒有舉一反三的悟性。我們像田里的稗草,而非園中的牡丹;像山間的碎石,而非廟堂的玉器。承認(rèn)這一點(diǎn),需要勇氣,更需要一種近乎殘酷的誠實(shí)。
但老祖宗又說“有志”。這“志”字,在古漢語里重若千鈞。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于學(xué)”,這“志”是確立一生的方向;王陽明說“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這“志”是精神世界的定盤星。無才而有志,就像沒有翅膀的鳥,偏要飛越滄海;沒有利爪的獸,偏要攀援絕壁。聽起來悲壯,甚至有幾分不自量力的可笑。
然而這正是中國人最動人的生命哲學(xué)——以拙勝巧。
曾國藩大概是歷史上最典型的“無才有志”者。他考秀才,考了七次才中;他帶兵打仗,“結(jié)硬寨,打呆仗”,從不相信奇謀妙計;他讀書,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他的日記里滿是自我苛責(zé):“余性魯鈍,他人目下二三行,余或疾讀不能終一行。”就是這樣一個被左宗棠嘲笑“才短”的人,最終成為中興名臣,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曾國藩的故事告訴我們:無才者的“志”,不是熱血上頭的沖動,而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專注。他們承認(rèn)自己的邊界,卻不接受命運(yùn)的安排;他們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很低,卻偏要用汗水把天花板一層一層墊高。這種“成全半事”,看似只完成了一半,實(shí)則是對自我極限的完全占領(lǐng)。
我認(rèn)識一位鄉(xiāng)村教師,師范畢業(yè)后回到大山深處,一待就是三十年。他沒有發(fā)表過論文,沒有評上特級教師,甚至沒出過縣城。但他教過的學(xué)生,有考上大學(xué)的,有走出大山的,有回來建設(shè)家鄉(xiāng)的。去年他退休,全村人自發(fā)送行,鞭炮聲從村口響到山頂。他這一輩子,算不算“成全半事”?
算。而且這“半事”,比許多“全事”更有重量。
因為無才者的志,往往更純粹。他們沒有才華帶來的傲慢,沒有聰明人的算計,他們的堅持里有一種笨拙的虔誠。就像老農(nóng)種地,不問收成,只管耕耘;就像愚公移山,不計世代,只管一鍬一鎬。這種“志”,在功利主義的算計里或許是“不經(jīng)濟(jì)”的,但在生命的長河里,卻是唯一能對抗虛無的錨。
三、有才無志:被天賦詛咒的流浪者
再說“有才無志,白頭了事”。
這是最讓老祖宗痛惜的一類人,也是歷史上最常見的遺憾。他們手里握著一把好牌,卻打得稀爛;他們身懷利器,卻用來砍柴;他們被命運(yùn)選中,卻最終辜負(fù)了這份青睞。
什么是“有才”?是過目成誦的記憶力,是觸類旁通的悟性,是妙筆生花的文采,是舉一反三的機(jī)變。這樣的人,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的孩子”,是老師眼中的寵兒,是同齡人中的翹楚。他們的人生開局,仿佛自帶光環(huán)。
但老祖宗冷冷地加上一句“無志”。這“志”的缺失,不是指沒有目標(biāo)——他們可能目標(biāo)很多,今天想當(dāng)官,明天想發(fā)財,后天想出名——而是沒有那個“確定一生的方向”。他們的才華像一匹野馬,沒有韁繩,沒有草原,只能在原地打轉(zhuǎn),最終精疲力竭。
“才華是命運(yùn)饋贈的禮物,卻常常在暗中標(biāo)好了價格——那價格就是,你必須比常人更早找到值得燃燒的方向,否則火焰只會焚毀自己。”
歷史上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江淹,南朝才子,早年詩文華彩斐然,留下“夢筆生花”的美談。然而中年之后,才華盡失,“江郎才盡”成為千古笑柄。真的是上天收回了他的才華嗎?未必。更可能是他失去了早年的“志”——那份對文學(xué)的赤誠,對生命的追問,對文字的敬畏。當(dāng)才華成了謀官的工具,再耀眼的明珠也會蒙塵。
近一點(diǎn)的例子,是錢鐘書筆下的方鴻漸。留學(xué)歐洲,輾轉(zhuǎn)三校,最終買了個假文憑回國。他有才情,有見識,有幽默感,甚至有幾分可愛——但就是沒有“志”。他像一片浮萍,被時代的水流推來搡去:做銀行職員,去三閭大學(xué)教書,最后在上海報館混日子。每一步都是被動應(yīng)付,每一次選擇都是隨波逐流。書末,他在婚姻的圍城中心灰意懶,“這個時間落伍的計時機(jī),無意中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感傷,深于一切語言、一切啼笑”。
方鴻漸的悲劇,是無數(shù)“有才無志”者的縮影。他們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沒有能力把能力聚焦;他們不是看不到方向,而是看到的方向太多,反而失去了方向。他們的才華成了負(fù)擔(dān)——因為聰明,所以能輕易看透事物的虛無;因為敏感,所以能提前感知結(jié)局的悲涼。這種“清醒”,沒有轉(zhuǎn)化為行動的力量,反而成了逃避的借口。
我曾在深夜的酒吧里,聽一位中年男人講述他的前半生。他少年時是數(shù)學(xué)奧林匹克金牌得主,保送進(jìn)頂尖大學(xué),后來卻沉迷炒股,賠光家產(chǎn);他轉(zhuǎn)行做IT,很快做到技術(shù)總監(jiān),又因為厭倦而辭職;他寫小說,出版了兩本,銷量慘淡,從此封筆。現(xiàn)在他在開網(wǎng)約車,眼神里有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我什么都能做,”他說,“所以我什么都做不成。”
這就是“有才無志”者的困境。他們的才華給了他們太多選擇,而選擇的自由,反而成了選擇的暴政。他們在無數(shù)個可能性之間徘徊,直到白發(fā)蒼蒼,才發(fā)現(xiàn)自己從未真正開始過。老祖宗說的“白頭了事”,那個“了”字,不是完成,而是了結(jié)——潦草地、無奈地、不甘心地,給一生畫一個句號。
四、有才有志:大事的辯證法
最后說“有才有志,做得大事”。
這似乎是理所當(dāng)然的結(jié)論,但老祖宗的措辭很有意思——不是“成大事”,而是“做得大事”。一個“做”字,強(qiáng)調(diào)了過程;一個“得”字,暗示了結(jié)果。但更重要的是,老祖宗沒有說“成大事者”如何如何,而是說“做得大事”,仿佛“大事”不是目標(biāo),而是一種狀態(tài),一種人與事相互成就的境界。
什么是“大事”?不是功名利祿的堆砌,不是青史留名的虛榮。王陽明說“在事上磨煉”,這“事”是格物致知的功夫;曾國藩說“辦大事者,以多選替手為第一義”,這“事”是經(jīng)世濟(jì)民的擔(dān)當(dāng)。有才有志者所做的“大事”,往往是超越個人得失的——他們把自己的才華,嵌入到一個更大的意義系統(tǒng)中,讓個體的微光,匯入時代的星河。
司馬遷大概是最好的例子。他有才——“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歲就游歷天下,搜集史料;他更有志——繼承父業(yè),完成一部“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史書。然而命運(yùn)給了他最殘酷的考驗:宮刑。這是士大夫的奇恥大辱,是生不如死的絕境。
但司馬遷選擇了“做”。他沒有選擇死亡,因為“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他也沒有選擇沉淪,因為“草創(chuàng)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才華給了他完成《史記》的能力,志向給了他忍受屈辱的力量。當(dāng)才華與志向在絕境中結(jié)合,便產(chǎn)生了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精神創(chuàng)造之一。
“真正的偉大,不在于從未墜落,而在于墜落時,仍記得自己為何起飛。”
有才有志者的“大事”,往往是在至暗時刻完成的。蘇軾在烏臺詩案后,在黃州的赤壁之下,完成了從蘇軾到蘇東坡的蛻變;曹雪芹在“舉家食粥酒常賒”的困頓中,用十年血淚寫成《紅樓夢》;梵高在精神病院的鐵窗后,畫出了《星月夜》最璀璨的漩渦。他們的才華沒有因苦難而減損,他們的志向沒有因絕望而動搖——相反,苦難成了才華的磨刀石,絕望成了志向的試金石。
但我們也必須警惕對“大事”的庸俗化理解。不是只有著書立說、建功立業(yè)才算“大事”。一位醫(yī)生窮盡一生攻克一種罕見病,是大事;一位工匠用四十年打磨一門手藝,是大事;一位母親把三個孩子培養(yǎng)成正直善良的人,也是大事。“大事”的本質(zhì),是才華與志向的完全投入,是生命能量的充分燃燒,是“致良知”后的“知行合一”。
五、三境之外:人生的動態(tài)平衡
寫到這里,或許有讀者會問:這三境是固定的嗎?無才之人,能否通過后天的學(xué)習(xí)獲得才華?有才之人,能否在晚年幡然醒悟、立志前行?
答案是:人生是動態(tài)的,三境之間,本無絕對的鴻溝。
無才者可以通過“志”的專注,積累出某種“才”——這不是天賦的才華,而是經(jīng)驗的智慧,是時間的饋贈。曾國藩的“才”,很大程度上是“志”催生的;愛迪生的“天才是百分之一的靈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也是對“無才有志”者的最好注解。
有才者也可能在某個人生節(jié)點(diǎn),突然被“志”擊中,從此改弦更張。齊白石四十歲后立志“衰年變法”,從木匠成為畫壇巨匠;姜子牙八十歲才遇到周文王,此前的半生都是“有才無志”的蟄伏。老祖宗說的“白頭了事”,也不是絕對的判決——只要一息尚存,立志永遠(yuǎn)不晚。
甚至“做得大事”者,也可能在某一階段陷入“無才”或“無志”的困境。蘇軾一生顛沛,才華始終在線,但志向卻不斷被現(xiàn)實(shí)打磨——從“致君堯舜上”的政治抱負(fù),到“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生命豁達(dá),他的“志”在變形,但從未消失。這種動態(tài)的平衡,正是人生的真相。
“人生沒有終局的成功,也沒有致命的失敗,重要的是繼續(xù)前進(jìn)的勇氣——這勇氣,一半來自才華的底氣,一半來自志向的骨氣。”
六、夜讀結(jié)語:在清醒中溫暖地活著
窗外,天已微明。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早班車的轟鳴聲隱約傳來。又一個夜晚過去了,我在古人的智慧中浸泡了幾個小時,仿佛經(jīng)歷了幾世幾劫。
老祖宗的十六字,說到底是一面鏡子。照見我們的局限,也照見我們的可能;照見我們的遺憾,也照見我們的希望。它不承諾成功,不販賣焦慮,只是冷冷地、溫溫地、靜靜地,告訴我們?nèi)松恼嫦唷?/p>
在這個成功學(xué)泛濫、勵志雞湯盛行的時代,我們太需要這種“人間清醒”。清醒不是冷漠,不是虛無,而是在認(rèn)清生活的全部真相后,依然選擇認(rèn)真地、笨拙地、甚至徒勞地,去“成全”一些什么。
無才者,請珍惜你的“志”。那是你唯一的武器,也是你最后的尊嚴(yán)。不要羨慕別人的翅膀,你的雙腳,也能走出千里之路。
有才者,請守護(hù)你的“志”。那是你才華的韁繩,也是你靈魂的錨。不要讓聰明成了詛咒,不要讓選擇成了負(fù)擔(dān)。
有才有志者,請敬畏你的“大事”。那是命運(yùn)對你的選中,也是歷史對你的托付。不要辜負(fù)這份幸運(yùn),但也不要被“大事”壓垮——因為真正的大事,是在做的過程中自然呈現(xiàn)的,而非事先設(shè)計的藍(lán)圖。
夜讀至此,東方既白。愿我們都能在各自的境遇中,找到那份屬于自己的清醒與溫暖。老祖宗的話,不是讓我們對號入座、自怨自艾,而是讓我們在漫漫長夜里,聽見一聲遙遠(yuǎn)的雞啼——
“天快亮了,該起床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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