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7月,盛夏。
南京城破的那天,出了一樁怪事。
按說這仗打到這份上,就是典型的甕中捉鱉。
瞅瞅城外頭,曾國荃帶著十萬湘軍,那是黑壓壓一片,刀槍锃亮,早就磨刀霍霍;再看城里頭,李秀成手里那點人,寒酸得很,湊不出三千號,不僅斷了頓,連城墻都豁著幾十丈的大口子。
照理說,這種局面,別說大活人,連只耗子都別想溜出去。
可偏偏出了岔子,太平天國的“幼天王”洪天貴福,竟然腳底抹油——溜了。
哪怕是李秀成自己,真要想走,其實也就是抬抬腿的事兒。
明明被十萬大軍圍得鐵桶一般,怎么逃跑反倒成了件容易事?
既然腿長在自己身上,李秀成怎么最后還是把自己送進了牢房?
這事兒哪怕再過一百年,也得從兩筆賬算起。
一筆是湘軍心里的“生意經”,另一筆是李秀成心頭的“良心債”。
先得說說這第一筆賬。
南京城墻被轟塌那會兒,戰場上的氣氛反倒變得詭異得要命。
底下人火急火燎來報信,說城墻口子沒堵嚴實,得趕緊派兵封鎖,別讓長毛跑了。
曾國荃聽完,翻個身接著睡,壓根不搭理。
這是當官的糊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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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這叫心里有數。
沒人比曾國荃更懂手底下這幫兵油子。
湘軍圍著南京耗了這么久,朝廷的餉銀那是猴年馬月的事,大伙兒圖啥?
不就是盼著破城這一哆嗦嗎?
這會兒當兵的眼里,只有金銀細軟。
誰樂意去堵缺口?
去堵路,那是跟做困獸之斗的太平軍玩命,搞不好要把命搭進去。
一邊是彎腰撿錢,一邊是挺胸擋刀,傻子都知道該往哪邊跑。
于是乎,南京城破那天,出了個西洋景:湘軍忙著在大街小巷翻箱倒柜,為了運戰利品,甚至抓了身強力壯的太平軍俘虜當苦力。
等東西運出城,湘軍大兵把眼一閉,手一揮,放這些俘虜滾蛋。
大家都是混口飯吃,你要的是錢,我要的是命,誰也別難為誰。
這就是當年戰場上真實又荒唐的規矩。
在那種亂哄哄的局面下,只要你不舉著刀喊打喊殺,只想混在人堆里逃命,空子多得是。
特別是李秀成,他手里的牌面其實相當不錯。
在江浙一帶混了這么多年,連洋人圈子里都有不少“哥們兒”,路子野得很。
只要換身百姓衣裳,找個犄角旮旯隱姓埋名,或者干脆坐船出海,下半輩子當個富家翁一點問題沒有。
可李秀成沒動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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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得算算第二筆賬——“良心債”。
這筆賬,其實半年前李秀成就在心里盤算過一回。
1863年年底,蘇州丟了。
那會兒,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太平天國這艘破船要沉,大伙兒都得完蛋。
各路諸侯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震天響。
洪秀全的堂弟、名頭挺大的“干王”洪仁玕奉命去江浙借糧,結果咋樣?
誰都不是傻子,都想保住自己的那點家底,誰愿意把糧食往南京那個無底洞里填?
就在這節骨眼上,遠在浙江的侍王李世賢給堂哥李秀成來了封信。
信里的話那是掏心掏肺:哥,別回南京了。
那是往火坑里跳,回去就是個死。
咱們不如學學當年的耶律大石,別在中原死磕,換個地盤另起爐灶。
這絕對是當時腦子最清醒的選擇。
天京那是姓洪的天京,洪秀全那人心眼小得像針鼻兒,朝里還有洪仁發、洪仁達這兩個草包攪局。
李秀成回去,既要背黑鍋,還得送命。
可李秀成偏偏不肯做耶律大石。
他給堂弟回了信,婉言謝絕,然后帶著那支并不咋樣的隊伍,一頭扎進了已經被湘軍圍得像鐵桶似的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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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做法,論戰略那是零分,論做人卻是滿分。
他不是傻,他是沒法說服自己扔下那個并不信任他的“天王”。
回到南京后的日子,跟李世賢預料的一模一樣,簡直是活受罪。
整整七個月的圍城戰,城里連老鼠都快吃光了,李秀成受盡了夾板氣。
洪秀全死攥著權不放,還得防著他造反;外頭的援軍一個個都在看熱鬧,連洪仁玕都不敢露頭,只敢躲在湖州觀望。
李秀成帶著不到三千人的守軍,硬是扛住了湘軍十萬人的車輪戰。
直到城破的前一天晚上,他還能組織起敢死隊,摸黑去偷襲湘軍的大營。
可這終究是回光返照。
1864年7月,湘軍的地道埋好了炸藥,“轟”的一聲,城墻塌了幾十丈。
朱洪章帶著湘軍第一波五百個“敢死隊”嗷嗷叫著沖進來,結果被太平軍用火藥罐子和排槍硬生生頂了回去。
除了朱洪章自己連滾帶爬跑了回來,剩下的五百號人,全交代在缺口那兒了。
但這一下,太平軍手里的彈藥也徹底打光了。
等蕭孚泗、朱洪章組織第二波人馬沖進來的時候,南京城算是徹底塌了天。
這時候,擺在李秀成面前的,又是那道要命的選擇題。
一邊是亂哄哄只顧搶錢的湘軍,到處都是逃命的空子;另一邊是嚇破了膽、哭著喊著求救命的幼天王洪天貴福。
如果李秀成是個純粹的軍閥,這會兒最劃算的買賣是把幼天王推出去吸引火力,自己趁亂突圍。
但他做出了一個違背生物本能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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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戰馬讓給了幼天王,自己留下來斷后。
這可不僅僅是讓出一匹馬的事兒。
在那個冷熱兵器混著用的年代,亂軍堆里,有馬那是多一條命,沒馬就是待宰的羔羊。
有馬能沖開人墻,能甩掉追兵;沒馬,只能在人堆里被擠死、被砍死。
李秀成把活路給了洪家那個不爭氣的孩子,把當俘虜的結局留給了自己。
后來在牢里,李秀成寫了幾萬字的自述。
就因為這篇東西里有些軟話,后世有人罵他“晚節不保”。
可回過頭瞅瞅他干的這幾件事:
在諸侯只想保命的時候,他拒絕了李世賢“另立中央”的好主意,選擇回京赴死;
在城破人亡、湘軍忙著發財的“黃金逃生窗口”,他拒絕了獨自跑路,選擇掩護幼主。
他本可以做個割據一方的梟雄,也可以做個逍遙海外的富家翁。
憑他的本事、人脈和當時的局勢,哪條路都走得通。
但他偏偏選了一條死胡同。
這就是李秀成。
你可以笑話他在戰略上死腦筋,但很難不佩服他在生死關頭的那股子勁兒。
從古到今,聰明人一抓一大把,懂得審時度勢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但在明知道沒戲的時候還能硬著頭皮上,還能把生的機會拱手讓人,這樣的人,確實擔得起“萬古忠義”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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