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賈玉川的鏡頭,李二毛該是這世間最輕的塵埃。
生于悲苦,死于寂寥,像南方雨季里無人問津的水洼,聚時渾濁,散時無痕,連一絲漣漪都不會留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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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一生,不過是在紅塵里跌跌撞撞,撿一些碎暖,扛一些寒涼。
李二毛的寒涼,從八歲那年就扎了根。父親因拐賣兒童被槍決,“人販子的兒子”這頂帽子,像荊棘纏在他頭上,村人的目光淬著冰,走到哪里,都能聽見細碎的嘲諷與疏離。
哥哥被父親賣掉,殘疾的母親改嫁他鄉,曾經的家,碎成了幾片飄搖的枯葉,他握著小學四年級的文憑,跟著表哥在重慶的街巷里撿垃圾,風餐露宿,連一口熱飯,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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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的風,吹熱了深圳的土地,也吹亂了無數尋夢者的心。李二毛攥著在重慶攢下的微薄積蓄,孤身踏上南下的列車,像一株無根的野草,想在這片蒸騰的熱土上,尋一處立足之地。
流水線的工作枯燥而機械,日復一日的重復里,他心底的某根弦,被午夜工廠周邊的反串表演輕輕撥動。那些身著華服、在舞池里肆意綻放的人,像一束光,照進他灰暗的生活——他想成為那樣的人,想掙脫骨子里的壓抑,想在聚光燈下,做一次真正的自己。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有些渴望,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場孤獨的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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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的女性角色悄然覺醒,他意識到自己與旁人的不同,這份不同,不是過錯,卻成了他一生的劫難。
經紀人青青看中了他的天分,邀他去歌舞廳演藝,他穿上性感的裙子,在文胸里塞滿海綿,踩上不合腳的高跟鞋,第一次站在舞臺上,竟艷壓群芳。
那些異樣的目光,他索性視而不見,穿梭在霓虹閃爍的夜店之間,成了人人皆知的“夜場王子”,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終于掙脫了命運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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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醉金迷的生活,像溫水煮蛙,讓他沉溺其中。他知道,僅憑化妝穿裙,成不了真正的“變裝皇后”,于是拼命學戲劇、練舞蹈,幸運的是,舞廳冠軍瑪麗看中了他的天分,收他為徒,傾囊相授,臨走時還留下了所有演出服裝,便奔赴海南,去圓自己的變性夢。
瑪麗的離去,給了他成長的契機,他很快組建了自己的艷舞隊,四五個人一起跑場子,專車接送,風光無限。
只是,錢來得快去得也快。無節制的高消費之外,他還要每天打針、服用昂貴的激素藥,只為維持那份脆弱的“女人味”。他心里藏著更大的夢——想出唱片,想登上《同一首歌》的舞臺,想成為萬人追捧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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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實總是冰冷,沒有唱片公司愿意接納他,唯一伸出橄欖枝的“老板”,不過是個騙子,騙走了他的信任,也卷走了他所有的積蓄。
他愈發堅定了變性的念頭,以為只要成為真正的女人,所有的困境都會迎刃而解。
他更拼命地賺錢,卻沒料到,團隊里的人聽聞他有五十萬存款,竟起了歹意。無意間聽到對話的他,嚇得魂飛魄散,帶著存折上僅剩的五千塊,倉皇逃往海南,只想盡快完成手術。可十萬塊的手術費,于他而言是天文數字,最終,他只做了隆胸手術,抱著“攢夠錢再續前緣”的念頭,暫時按下了心中的渴望。
那時的他,被欲望裹挾著前行,卻從未想過,這場突圍,終將被現實的狂風暴雨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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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賈玉川再次見到他時,早已認不出眼前的人。金發濃妝,高跟長靴,超短裙襯得他嫵媚動人,他給自己取名“美蓮娜”,隆了胸,喉結也漸漸不明顯,不細看,竟無人知曉他原本的性別。
他獨自登臺,大聲告訴臺下的賓客,自己不是男扮女裝,是真正的跨性別者,是一個女人,甚至不抗拒客人的觸碰。那段日子,他賺了不少錢,每晚回到住處,都會把錢撒在床上,踩著鈔票跳舞,那種被物質包裹的歡喜,像泡沫一樣,看似絢爛,一觸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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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小江的交往,曾給過他片刻的溫暖,可這份溫暖,終究抵不過他嗜賭的惡習,也抵不過世俗的偏見。賭輸了所有錢,也輸掉了愛情,小江的離去,讓他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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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了家,賤賣家具,在街頭撒潑打滾,整日躲在出租屋里抽煙喝酒,甚至染上了毒癮,手腕上的自殘痕跡,一道疊著一道,衣著邋遢,血跡斑斑,一半清醒,一半迷糊,活成了自己最厭惡的樣子。
賈玉川的勸說,刺痛了他敏感的自尊心,兩人斷了聯系,這一斷,便是好幾年。
孤獨的人,總渴望找到一個靠山,李二毛也不例外。
小龍的出現,像另一株同病相憐的野草,兩人都是過早混跡江湖的苦命人,小龍被哥哥拖累,背負一身債務,李二毛被命運捉弄,無依無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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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相互依偎,卻也矛盾不斷,吵到警察局,被房東趕出門,翻遍口袋只剩四塊錢,他放下所有驕傲,跪在房東面前哀求,終究還是被掃地出門。
霓虹之下,他把家當擺滿地叫賣,像個廢品收購者,只想湊夠路費,逃離這座讓他傷痕累累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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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父的召喚,讓他有了回家的借口,他帶著小龍,決心“老老實實做個農民”,從此遠離紛爭。
三月的春寒料峭,兩人卻穿著半袖,火車上,小龍枕著他的腿熟睡,他裹著被單微微顫抖,那一刻,他以為日子終于能安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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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回到村子,他的長頭發、花衣裳、略帶嫵媚的嗓音,像一枚炸彈,在小小的村子里炸開了鍋,成為了村人茶余飯后的談資。面對鄰居的嘲笑,他只能苦笑著說:“嗯,變女的了。”

家宅被占,親戚不收留,他們用塑料紙和木棍,搭起了一個臨時的家,夜里,帳篷上的露水落在棉被上,冰冷刺骨。
他們買來雞鴨,躺在被窩里盤算著未來:先養十只雞,再養百只雞,攢夠錢做手術,然后正式結婚。
2012年的春節,他們貼春聯、吃餃子、看煙花,靠著雙手,慢慢找回了自信,他眼泛淚光,說小龍讓他重新相信了愛情。可他忘了,世俗的偏見,從來不會輕易放過一個“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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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他成了全村的公敵,被安上四條“罪狀”,不得不以六百塊的低價,出讓了被霸占的土地,精心喂養的小雞,也被暴力清除。
他終究是個外人,是個被視為“傷風敗俗”的異類,被驅趕,被嘲笑,被孤立,那份小心翼翼守護的溫暖,再次化為泡影。
再次回到深圳,他徹底妥協了。
他剪了長發,用布條緊緊纏住胸口,換回男裝,和小龍一起進工廠打工,苦笑著說:“也算是融入社會了吧,可還是不能挺胸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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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鋒芒,被現實磨平,曾經的渴望,被壓抑心底,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沒能被接納。缺乏安全感的他,頻頻懷疑小龍的真心,爭吵不斷,小龍最終還是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2015年,他再次孤身一人,不敢與同事往來,怕自己的秘密被揭穿。可秘密終究藏不住,同鄉工友的一頓暴打,讓他再次陷入絕望,坐在派出所門前,他對著賈玉川的鏡頭痛哭,訴說著自己的委屈——他已經拼命迎合這個世界,拼命做回“男人”,可為什么,還是得不到一絲善待?

2017年,他終于累了,不再想做女人,也不再想掙扎,決定摘除胸中跟隨自己多年的硅膠。
賈玉川幫他聯系了醫院,術前檢查那天,他說得平靜又悲涼:“我原來生活的圈子很小,做了上面就想做下面。當我接觸到現實以后,發現自己什么都不是,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人們對我也一樣,既不把我當男人也不把我當女人。現在我想通了,我是男是女不重要,這些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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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了一家洗腳城的周年慶活動,把這當作對自己“不男不女”半生的告別,一首《夕陽之歌》,唱得淚流滿面,十幾年的掙扎與渴望,歡喜與悲涼,都藏在這歌聲里。
可命運的捉弄,從未停止,術前檢查,他被查出艾滋病,醫院拒絕了他的手術請求。
深夜的燒烤攤前,他徹底崩潰,對著賈玉川說出了自己最后的兩個愿望:一是回到四川老家,安靜等待死亡;二是去香港看一看,那個他心中的魅力之都,然后喝得爛醉,從最高的樓上一躍而下,結束這苦難的一生。
說完這些,他徹底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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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兩人曾有過一次視頻,他玩弄著從胸里取出的硅膠,幾度哽咽:“以前回家從未有人認識我,現如今,再也不用擔心了,別人都敢認識了。”
那份釋然里,藏著無盡的悲涼。2019年,紀錄片《二毛》入圍IDFA,賈玉川循著他的身份證號碼尋找,最終得知,他已于老家的出租屋里病逝,年僅41歲。

“遲遲年月,難耐這一生的變幻,如浮云聚散。”
這句話,是紀錄片的封面,也是李二毛一生的寫照。
他這一生,都在努力掙脫命運的枷鎖,努力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不認輸,不妥協,可終究,還是向現實低了頭,認了命。
胸間硅膠落,人間無歸處。寫完李二毛的故事,我心里總無法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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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普通人,都曾有過掙扎與渴望,都曾以為勇氣能戰勝一切,都曾想過掙脫世俗的束縛,活成獨一無二的自己。可大多時候,我們終究會發現,那些看似決絕的突圍,不過是現實的平庸腳本,那些小心翼翼守護的熱愛,終究會被歲月磨平棱角。
人間煙火,各有遺憾,李二毛的遺憾,是終其一生,都沒能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沒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可他的掙扎,也讓我們看見,哪怕身處泥濘,哪怕不被接納,也曾有過奮力生長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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