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又發了新芽。也不是特意去看它,就是趁著周末回鄉下探親,車子剛停在巷口,腳步無意間停住,便抬眼望見了它。老槐樹的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手拉手才能勉強抱住,深褐色的樹皮皸裂著,一道一道,像老人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有的枝干已經干枯,卻依舊倔強地托著新生的嫩芽,一看就是守了這個院子幾十年,經了無數風雨洗禮,依舊穩穩扎根的模樣。
一步步走近院子,木門還是當初的舊木門,木頭已經泛出深褐色,門軸處有些松動,輕輕一推,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那聲音熟悉又親切,像一句久違的問候,一下子就把思緒拉回了小時候的日子。小時候,我總愛纏著爺爺,讓他推著我在院子里轉,木門的吱呀聲、爺爺的笑聲、我的歡呼聲,混在一起,成了童年最動聽的背景音。如今再推開這扇門,院子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墻角的雜草長了又除,除了又長,石階上的青苔被歲月磨得發亮,仿佛還能看見小時候光著腳丫跑過的痕跡。
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指尖觸到的是歲月的厚重,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混著泥土的濕潤氣息飄過來,不濃,卻格外沁人心脾,瞬間驅散了城里奔波帶來的疲憊。這棵老槐樹,是爺爺親手栽的,據說在我出生前就已經在了,算下來,也有幾十年的樹齡了。小時候,我總愛圍著這棵槐樹轉,春天的時候,槐花開得滿樹都是,潔白的槐花綴在枝葉間,像落了一層雪,微風一吹,花瓣紛紛飄落,落在院子里、落在我的頭發上、肩膀上,淡淡的槐花香飄得整個小巷都是。
每到槐花盛開的季節,奶奶就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槐樹下,踮著腳摘槐花,我則蹲在旁邊,仰著脖子,看著奶奶把一串串潔白的槐花放進竹籃里,時不時伸手抓一把,塞進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那是童年最純粹的甜。奶奶會把摘下來的槐花,拌上面粉,撒上一點點鹽和五香粉,放進鍋里蒸,蒸好的槐花糕,軟糯香甜,咬一口,滿是槐花的清香,我總能一口氣吃兩大碗。有時候,鄰居家的小伙伴也會來院子里,和我一起摘槐花、吃槐花糕,笑聲、打鬧聲,順著風飄出很遠,那是屬于老院的,最熱鬧的時光。
夏天的時候,老槐樹的葉子長得枝繁葉茂,濃密的枝葉像一把大大的綠傘,把整個院子都遮得嚴嚴實實,擋住了炎炎烈日,院子里總是一片清涼。傍晚時分,爺爺會把竹床搬到院子里,灑上一點點井水,驅散熱氣,我則躺在竹床上,靠著爺爺,聽他講過去的故事——講他年輕時的趣事,講老家的變遷,講那些遙遠的歲月。奶奶則坐在一旁,搖著蒲扇,一邊給我扇風,一邊叮囑我別亂動,偶爾還會給我剝一顆糖,甜甜的滋味,伴著晚風,伴著爺爺的故事,伴著槐樹葉沙沙的聲響,我總能安安穩穩地睡去。
有時候,停電了,院子里就會變得格外安靜,只有蒲扇搖動的聲音和蟬鳴的聲響。爺爺會點上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小小的院子,也照亮了我們的臉龐。我們一家人圍坐在煤油燈旁,談天說地,說說白天發生的小事,說說心里的期盼,沒有電視的喧囂,沒有手機的打擾,只有最純粹的陪伴和最踏實的溫暖。那樣的夜晚,簡單又安靜,卻成了我記憶里,最珍貴的片段。
秋天的時候,老槐樹的葉子會慢慢變黃,一片片飄落下來,像一只只黃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落在院子里、落在石階上、落在槐樹下,鋪成一層厚厚的落葉。我總愛蹲在院子里,撿落在地上的槐樹葉,挑選那些形狀好看、顏色鮮亮的,夾在課本里當書簽。日子一天天過去,課本里的書簽換了一張又一張,那些夾在書頁里的槐樹葉,也慢慢變得干枯、發黃,卻把那些溫暖的時光,悄悄封存在了紙頁間。有時候,翻起舊課本,看到那些干枯的槐樹葉,就會想起小時候的日子,想起老院的秋天,想起爺爺奶奶的笑容。
冬天的時候,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顯得有些冷清。但院子里,卻依舊有著不一樣的熱鬧。下雪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會被白雪覆蓋,白茫茫的一片,像裹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襖。我總愛穿著厚厚的棉襖,戴著帽子、手套,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爺爺和奶奶則站在門口,笑著看著我,偶爾還會伸手,幫我拍掉身上的雪花,叮囑我別凍著。有時候,爺爺還會和我一起堆雪人,我們用煤球做雪人的眼睛,用胡蘿卜做雪人的鼻子,用樹枝做雪人的胳膊,看著親手堆成的雪人,我總會笑得合不攏嘴。
過年的時候,院子里更是熱鬧非凡。爺爺會在院門口貼上春聯,貼上福字,紅紅的春聯,濃濃的年味,瞬間彌漫了整個院子。奶奶會在院子里忙碌著,準備過年的飯菜,炸丸子、蒸饅頭、燉排骨,飯菜的香味混著煙火氣,飄得很遠,讓人垂涎欲滴。親戚朋友們都會來家里拜年,院子里擠滿了人,歡聲笑語,熱鬧非凡。我則穿著新衣服,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給長輩們拜年,收壓歲錢,心里滿是歡喜。那樣的年,簡單又熱鬧,有著最濃的煙火氣,也有著最純粹的歡喜。
靠著老槐樹站著,看著院子里的一草一木,看著這熟悉的一切,心也跟著慢慢靜了下來。那些被城里的忙碌、喧囂淹沒的片段,那些以為早就模糊的小事,那些被日常瑣碎沖淡的溫暖,都一一在眼前鮮活起來。有小時候和鄰居家的小伙伴,在院子里追逐打鬧、嬉笑玩耍,笑聲傳遍整個小巷;有傍晚時分,奶奶在院子里做飯,炊煙裊裊,飯菜的香味混著槐花香,格外暖心;有放假回家,爺爺坐在槐樹下,一邊抽著煙,一邊叮囑我好好讀書,眼里滿是期盼和牽掛;有生病的時候,奶奶坐在床邊,守著我,給我喂藥、喝水,眼神里滿是心疼;有犯錯的時候,爺爺沒有批評我,只是耐心地教導我,告訴我做人的道理。
院子里的光景,早就變了模樣。曾經一起打鬧的小伙伴,各自長大成人,成家立業,散落各地,很少再見面,偶爾聯系,也只剩下淡淡的寒暄;曾經為我做飯、叮囑我、守護我的爺爺奶奶,也早已不在身邊,只留下滿滿的回憶,藏在老院的每一個角落;曾經熱鬧非凡的院子,如今也變得冷清了許多,只有老槐樹,依舊守在院門口,歲歲發芽,年年落葉,默默守護著這個院子,守護著那些被時光封存的溫暖。
看著這棵老槐樹,看著這空蕩蕩的院子,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酸,有點念,又有點踏實。酸的是,那些美好的時光再也回不去了,那些陪伴我的人再也見不到了;念的是,那些藏在老院里的溫暖和歡喜,那些純粹又簡單的舊時光;踏實的是,不管走多遠,不管經歷多少事,這個老院,這棵老槐樹,始終在原地等著我,成為我心底最堅實的依靠。
時間這東西,真的悄無聲息就改變了一切。它改變了院子的模樣,改變了身邊的人,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改變了我們的模樣,甚至改變了我們看待世界的樣子。它帶走了我們的青春,帶走了那些美好的陪伴,帶走了那些簡單的歡喜,卻也留下了最珍貴的回憶,留下了那些無法被替代的溫暖。
但總有一些東西,是時光帶不走的。比如老槐樹下的歡笑聲,比如奶奶做的槐花糕的清甜,比如爺爺講的那些遙遠的故事,比如院子里的煙火氣,比如那些藏在老院里,純粹又安穩的舊時光,比如那些刻在心底的牽掛和思念。這些東西,像一束光,像一股暖流,始終藏在心底,無論走多遠,無論歷經多少風雨,都能給我們力量,給我們溫暖。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老槐樹上,灑在院子里,給整個院子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我慢慢走到院門口,再次推開那扇舊木門,“吱呀”的聲響,依舊熟悉而親切。轉身離開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老槐樹,看了一眼這個熟悉的院子,指尖仿佛還留著樹皮的粗糙觸感,仿佛還能聞到淡淡的槐花香,仿佛還能聽到爺爺奶奶的叮囑和笑聲。
那些藏在老院里的溫暖,那些被時光封存的回憶,提醒著我,不管走多遠,不管在城里過得多忙碌,不管經歷多少風雨和挫折,心底深處,總有一塊地方,裝著老家的模樣,裝著這棵老槐樹,裝著那些簡單又純粹的歡喜,裝著那些無法被時光帶走的溫暖。
我們都是時光的收藏者,收藏著那些平凡的、珍貴的、刻著煙火氣的瞬間,收藏著那些藏在心底的溫暖和思念。偶爾回一趟老家,看看這棵老槐樹,看看這個熟悉的院子,感受一下舊時光的安穩和溫暖,回憶一下那些美好的片段,然后,帶著這份踏實,帶著這份溫暖,帶著這份牽掛,繼續往前走,奔赴往后的每一段旅程,不負時光,不負遇見,不負心底的那份純粹與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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