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萬人同日殞命，被遺忘的昆山十日！清軍屠刀下的一次大規(guī)模屠城

1645年七月初的昆山城，磚墻在梅雨季節(jié)的氤氳中愈發(fā)顯得沉重。這座曾以倭寇之亂中堅守聞名的江南小城，此刻因清廷頒布的剃發(fā)令陷入沸騰。清廷曾于六月十五日頒詔書往江南曰：“……削發(fā)一事，本朝已相沿成俗，爾等毋得不遵法度。……凡不隨本朝制度者，殺無赦。”

五月二十二日，西逃蕪湖的弘光帝朱由崧已經(jīng)被清廷捕獲解送北京，江南之地算是完了。大明的子民都很驚恐，江北四鎮(zhèn)死了兩個，投降兩個，抵抗力量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大家伙本來已經(jīng)投降了，但是沒想到投降之后是要求剃發(fā)，是可忍孰不可忍，也無需再忍。

如果改朝換代能生活的話，誰真愿意去反抗呢？但是這是涉及到文化與尊嚴的大事，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如此糟蹋尊嚴，活不下去了，也就只能反了。閏六月十三日，新任清廷代理知縣閻茂才正式在關(guān)帝廟前張貼告示，要求全城百姓剃發(fā)易服。昆山跟滴水入油鍋一樣，頓時炸了。早在“南渡三案”鬧得沸沸揚揚之時，昆山就有童謠唱：“富家莫起屋，貧人多食肉。新秋初五六，白日聞鬼哭。”

現(xiàn)在，民情瞬息沸騰。南明降臣錢謙益，趙之龍在南京城下向多鐸獻策曰：“吳下民風(fēng)柔弱，飛檄可定，無須用兵。”可是，昆山老百姓不答應(yīng)啊，民風(fēng)柔弱不是這么柔弱的，士可殺不可辱啊！

以鄉(xiāng)紳周室瑜為代表，昆山百姓呼喊著沖入縣衙，將獻城歸降的代理知縣閻茂才亂刀剁死。原明狼山總兵王佐才被推舉為主帥。歸莊、朱集璜等士子穿梭街巷募集糧草。明翰林院編修朱天麟、鄉(xiāng)紳徐開禧等人各募鄉(xiāng)兵，或屯真義、或屯雙鳳。連避居常熟的顧炎武都時刻關(guān)注著故土風(fēng)云。很快，清將勒克德渾自江寧(今南京)引兵而南，分遣都統(tǒng)馬喇希、恩格圖敗黃蜚戰(zhàn)艦于常州。繼攻昆山王佐才守軍。

夏天的昆山城濕悶中掩不住空氣里彌漫的焦灼。七月初六的黎明時分，護城河上的浮橋已被清軍架起，紅衣大炮的轟鳴震碎了磚墻，硝煙裹挾著磚石碎屑撲向城內(nèi)。此刻，城頭守軍仍在王佐才指揮下殊死抵抗，箭雨如蝗，卻擋不住潮水般涌來的清軍。

炮火最猛烈時，守將楊永言試圖組織巷戰(zhàn)，卻見"民居中炮起火，哀嚎遍野"，最終只得從東門突圍。當城墻轟然崩塌的瞬間，清軍的屠刀已然出鞘。

據(jù)《研堂見聞雜記》載，清軍入城后"殺戮一空，逃出城門踐溺死者，婦女、嬰孩無算"，更有千余婦孺藏身昆山僧寮，因嬰兒啼哭暴露行蹤，"搜戮殆盡，血流奔瀉，如澗水暴下"。顧炎武的兩位胞弟殞命刀下，生母被騎兵斬斷右臂；歸莊的兩個嫂子張氏、陸氏被殺。所生5個子女或死或被掠走。歸莊的兄弟歸爾德，則是在揚州被清軍所殺；顧炎武的好友吳同及兩歲兒子被殺，女兒被掠走；理學(xué)家朱集璜投水殉國，追隨他的士紳多數(shù)被殺。

《昆新兩縣續(xù)修合志》記載，全城四成百姓遭屠戮，兩成自沉河井，幸存者不足兩成。縣志編纂者曹夢元在《昆山殉難錄》中悲嘆："自昆建邑以來，未有慘禍若斯之劇者。"而張穆的《顧亭林先生年譜》更將死亡數(shù)估為四萬余人，這座運河畔的魚米之鄉(xiāng)，頃刻間化作"尸塞街巷，血染閶門"的人間煉獄。

當清軍帶著劫掠的婦女輜重撤離時，幸存的歸莊削發(fā)為僧，在破敗的城垣下寫就《悲昆山》的名篇。

“悲昆山！昆山有米百萬斛，戰(zhàn)士不得飽其腹，反資賊虜三日谷。悲昆山！昆山有帛數(shù)萬匹，銀十余萬斤。百姓手無精器械，身無完衣裙。乃至傾筐篋，發(fā)竇窖，叩頭乞命獻與犬羊群。嗚呼，昆山之禍何其烈！良由氣懦而計拙。身居危城愛財力，兵鋒未交命已絕。城陴一旦馳鐵騎，街衢十日流膏血。白晝啾啾聞鬼哭，鳥鳶蠅蚋食人肉。一二遺黎命如絲，又為偽官迫懾頭半禿。悲昆山，昆山誠可悲！死為枯骨亦已矣，那堪生而俯首事逆夷！拜皇天，禱祖宗，安得中興真主應(yīng)時出，救民水火中。殲郅支，斬溫禺。重開日月正乾坤，禮樂車書天下同！”

這次屠殺的劊子手主要是滿清“吳淞總兵”李成棟、“刑部侍郎”李延齡。李成棟后來反正歸明，1649年死在廣西對抗清廷的路上，據(jù)說是酒醉掉在河里淹死的。李延齡就是遼東鐵嶺的漢人李率泰，12歲就投了滿清，是努爾哈赤愛新覺羅家族的女婿，鐵桿旗人，1666年死在任上。

另一種說法是，清軍攻克昆山時，李成棟還在嘉定方向，不可能同時制造兩次屠殺。根據(jù)《欽定八旗通志》、《清史稿》，攻打昆山的清軍主力，是滿洲蒙古八旗。領(lǐng)兵官包括滿洲鑲紅旗一等甲喇章京瑪喇希、滿洲鑲黃旗巴牙喇章京固納代、蒙古正紅旗固山一等輕車都尉恩格圖、擺牙喇纛章京固納岱（如《清史稿》列傳十三：“至昆山，都統(tǒng)恩格圖等方攻城，馬喇希率所部兵趨頹堞，先登，遂克之”、“移師從貝勒博洛徇蘇州，克昆山”。攻入昆山的八旗軍將領(lǐng)包括多羅貝勒尼堪、滿洲正黃旗三等昂邦章京（固山）圖賴，他們都是正宗的八旗將領(lǐng)，其中還有很多是滿清宗室。

清軍收刀離去，城中幸存者，百無一二。因驟遇炎雨，尸皆變色，有素、紫、赤、白、黃、黑種種顏色，死狀慘不忍睹，有倚門、臥床、投閣、扳檻、反縛、攢捆、壓木柱、斬首、斫頸、裂肩、斷腰、剜腸、陷胸、支解、寸磔。至于懸梁掛樹者，比比皆是；井坎池潭，所在皆滿——《鹿樵紀聞》

昆山大屠殺，把一座小城基本給殺絕了。此時，清軍在嘉定、江陰、常熟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整個江南大地都在腥風(fēng)血雨之中飄搖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