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鏡頭拉回到功德林那間寬敞的大廳。
特赦名單貼出來了,人群里頓時炸了鍋,有人眉開眼笑,有人垂頭喪氣。
榜上無名的沈醉,心里像塞了一團亂麻,堵得慌。
他斜眼瞅著榜上有名的邱行湘,一股子酸氣直沖腦門,陰陽怪氣地甩過去一句:“看來這回,人家是真瞧見你的好了!”
這話乍一聽像道喜,細琢磨全是刺兒。
按理說,沈醉搞特務,邱行湘帶兵,兩人原先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這就關在了一起,沈醉對這位室友從來就沒順眼過,私底下總覺得這人辦事“太損”,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這就怪了,一個被獄友嫌棄“太損”的人,憑什么成了頭一批走出大門的幸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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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邱行湘心里有本賬,算得比猴兒都精。
頭一筆賬:也是最難啃的骨頭,那是“面子和肚子”的取舍。
在號子里,邱行湘落了個“連升三級”的綽號。
這可不是夸他在老蔣隊伍里爬得快,而是拿他在牢里的差事開涮。
進修前,他是整編206師的中將師長;進了這兒,搖身一變成了小組長。
別瞧不上這個小組長,他手底下管著的,全是些跺跺腳地皮都顫的人物: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杜聿明、四川的大佬王陵基、特務頭子康澤、兵團司令宋希濂。
論輩分、論肩章,哪一個拎出來不壓邱行湘一頭?
這簡直就是把一只小狼扔進了一群老老虎堆里當管事的:你個小字輩,管得了一群眼高于頂的大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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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在邱行湘眼跟前的路就兩條。
頭一條:和稀泥。
見誰都喊聲“老長官”,哪怕自己掛著組長的名頭,也把他們供起來。
這么干,人緣肯定差不了。
第二條:掀桌子。
把以前那一套等級尊卑全扔進垃圾堆,按現在的規矩來。
大部分人肯定選第一條,畢竟“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可邱行湘偏偏是個愣頭青,選了第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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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分菜風波”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那天輪到邱行湘去打飯,全組的飯菜拎回來,累得他夠嗆。
他也想偷個懶,沒像往常那樣按人頭分好,招呼大家自個兒動手。
這一撒手,人性里的自私就冒頭了。
康澤這個老特務,平時就愛占便宜。
一聽能自己盛,端著碗那是腳底生風,第一個竄上去,滿滿當當壓了一大碗,恨不得把盆底都刮干凈,根本不管后面的人夠不夠吃。
要是邱行湘想當老好人,裝沒看見也就過去了,畢竟那是康澤。
可邱行湘躺在鋪板上,把這一幕看個正著。
他二話沒說,直接從床上彈起來,一把奪過康澤手里的碗,“嘩啦”一聲全倒回菜盆里。
緊接著他就立了規矩:都把碗拿來,我來分。
一勺一勺,也不偏向誰,最后剩點湯湯水水留給自己。
這一手,把康澤弄得下不來臺,臉都綠了,從此算是把邱行湘恨到了骨子里,背地里沒少罵娘。
得罪人的事兒,還沒完。
王陵基那是上將,資格老得嚇人,當年四川的大軍閥劉湘見了他,都得畢恭畢敬喊聲“王老師”。
但在邱行湘這兒,沒什么“老師”,張嘴就是全名。
這讓王陵基這種老派人物心里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覺得這小子沒大沒小,不僅不尊師重道,還天天還要給自己做思想工作。
邱行湘是缺心眼嗎?
當然不是。
他心里明鏡似的:在這四方墻里,以前那些金燦燦的軍銜不是護身符,那是累贅。
要想重新做人,頭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官架子”給砸得粉碎。
就像杜聿明后來評價的:邱行湘這人毛病不少,但有一點好,直腸子,不在背地里捅刀子。
第二筆賬:到底啥叫“忠誠”,啥叫“奴才”。
如果說對康澤和王陵基是為了立規矩,那對黃維,就是骨子里的三觀不合。
這也是沈醉覺得邱行湘“嘴毒”的原因。
換個人,對這種硬漢怎么也得留幾分面子。
可邱行湘不吃這一套,上去就拿針戳破了黃維那個五彩斑斕的氣球。
連老祖宗都能扔了?
這就叫氣節?”
這話像刀子一樣,刀刀見血。
原來,黃維字“悟我”,是他老爹給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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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碰上這事兒,大概會以為是筆誤,或者委婉提一嘴。
可黃維那是受寵若驚,覺得這是校長要“栽培我”,轉頭就把老爹給的名字扔了,改叫“培我”。
邱行湘揪住這個小辮子,把黃維所謂的“氣節”扒了個精光:一個為了討好上級,連名字都能改的人,哪來的民族氣節?
那不過是家奴對主子的愚忠罷了。
沈醉覺得這話太損,是因為沈醉腦子里還有那個舊江湖的人情世故,覺得大家都是同僚,何必揭短。
但邱行湘早就看透了:不把這種虛頭巴腦的“神圣感”給扯碎了,人就永遠活在夢里醒不過來。
第三筆賬:還得說回1948年,那個讓他徹底死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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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行湘之所以在牢里改造得這么徹底,跟過去割裂得這么決絕,是因為他在1948年的洛陽戰場上,被人狠狠地上了一課。
那會兒,他是陳誠系里的紅人,號稱“邱老虎”,那是蔣介石的心頭肉。
1948年3月1日,兩封打架的電報擺在了蔣介石的桌案上。
一封說解放軍要打鄭州,一封說要打洛陽。
后一封,就是206師師長邱行湘發的。
蔣介石這一把賭在了邱行湘身上,把他叫到了南京。
那一面見得,蔣介石給足了面子:“你的眼光是毒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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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人少,能不能頂得住?”
邱行湘當時怎么回的?
那是標準的黃埔口吻:“只要還有一個兵,洛陽就不會丟。”
這時候,蔣介石給他畫了一張大餅:將計就計。
老蔣這盤棋聽著那是天衣無縫:你邱行湘在洛陽死守,把陳賡引過來。
只要火一點著,我立馬調胡璉兵團往北、孫元良兵團往西、裴會昌兵團往東。
四個兵團里應外合,包個大餃子。
為了讓這餅更香,蔣介石當場封官,任命邱行湘當洛陽警備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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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行湘信了嗎?
信了。
他那是感激涕零,回去就玩命修工事,準備大干一場。
可結果呢?
3月8日,陳賡真的動手了。
邱行湘給弟兄們打氣:“守一天是一天,咱們盡力!”
他是盡力了,可蔣介石許諾的那“三路救兵”呢?
胡璉和裴會昌倒是挪窩了,可被解放軍打援的部隊死死按在半道上。
最諷刺的是孫元良,他在鄭州,離得最近,可他生怕自己也掉進坑里,愣是按兵不動,眼睜睜看著這邊挨打。
所謂的“里應外合”,最后演變成了一出“關門打狗”。
僅僅七天,洛陽城破,邱行湘成了階下囚。
這一仗,不僅把他的部隊打沒了,更是把他對蔣介石集團那點幻想打得粉碎。
那個吹得震天響的“戰略藍圖”,在私心雜念和派系傾軋面前,就是一張擦屁股紙。
回過頭再看:
憑什么邱行湘能第一批走出去?
因為他醒得比誰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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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陽城破的那一瞬間,那個為“校長”盡忠的“邱老虎”就已經死了。
進了功德林,他用不著像王陵基那樣死撐著那點虛榮的面子,也用不著像黃維那樣守著假惺惺的“氣節”,更犯不著像康澤那樣還得貪這點小便宜。
他活在當下,活得真實。
他對黃維的“嘴毒”,對別人的“不留情面”,恰恰是因為他看穿了那個舊系統的虛偽——在那套爛系統里,名字可以改、救兵可以不發、同僚可以互相算計。
既然那玩意兒是假的、臭的,為什么還要在監獄里把它供在神壇上?
1959年,當邱行湘邁出功德林大門的那一刻,他甩掉的不光是那一身囚服,更是那個舊時代強加給他的所有爛包袱。
至于沈醉那句酸溜溜的話,邱行湘大概率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畢竟,一個醒著的人,哪有閑工夫跟裝睡的人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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