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0月,北京西山的一間簡陋會議室里,中央有關部門正在審議釋放最后一批國民黨戰(zhàn)犯的名單。名單的末尾寫著三個字:黃維。有人低聲說:“這人頑固得很,放不放?”一句輕描淡寫,卻把一段漫長而曲折的歷史重新拉進了人們的視線。
黃維1904年生于江西修水,家境清寒。父親早逝,母親靠賣菜糊口,卻咬牙把獨子送進了縣城高小。少年黃維好強,成績極佳,但脾氣拗得像山里的石頭。1924年,他突然告訴母親要去廣州報考黃埔軍校。母親勸不了,只能遞給他兩個銅元,輕聲道:“別忘了初心。”這句話,黃維記了一輩子,卻在不同階段有了不同含義。
黃埔一期畢業(yè)后,黃維因基礎扎實又肯鉆,被蔣介石挑去德國陸軍大學深造。留歐四年,他用心研究裝甲兵戰(zhàn)術,回國后趕上淞滬會戰(zhàn),第一次統(tǒng)率整師坦克與步兵協(xié)同。1937年8月淞滬外圍的羅店,他頂著日軍密集炮火硬是穩(wěn)住了陣地。此役被中外記者大書特書,蔣介石在桂系將領面前拍著黃維的肩說:“黃某能擔重任。”這份知遇,讓黃維對蔣氏心懷死忠,也為他此后的人生埋下了釘子。
抗戰(zhàn)勝利后,黃維升任第十二兵團司令官,率部駐河南徐州一線。1948年11月,淮海戰(zhàn)役打響。黃維試圖以裝甲突圍,被華東野戰(zhàn)軍切斷補給。整整66天,兵團越打越散。最后在陳官莊,黃維被俘。那年他44歲,自認“兵敗猶可翻身”,沒料到等待他的,是一條比戰(zhàn)場更漫長的道路。
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的生活,與其說是監(jiān)禁,不如說是思想攻堅戰(zhàn)。絕大多數(shù)戰(zhàn)犯在三到五年間開始轉變,甚至主動申請勞動、學習。黃維卻把被俘視作奇恥大辱,每逢學習討論,他要么沉默,要么冷笑。一次集中談話后,他朝工作人員甩下一句:“我只是兵敗,并非信仰錯了。”倔強可見一斑。
為了逃避生產(chǎn)勞動,黃維向管理所遞交“研究永動機”申請,理由冠冕堂皇:“若成,可為國家節(jié)能。”不少工程師被他拉去論證,得出結論——物理定律不許。黃維揮手:“既然你們不信,我自己試!”就這樣,一間磚瓦小屋被辟為實驗室。外人看他搗鼓銅片、皮帶、齒輪,以為在鬧劇,管理所卻發(fā)現(xiàn):他情緒明顯平穩(wěn),且不再煽動他人抵觸,遂默許繼續(xù)。
時間推到1960年代,中蘇關系緊張,全國都在勒緊褲腰帶。功德林里的伙食卻未銳減,每周兩次肉,兩頓雞蛋,政策之仁厚,可見一斑。可黃維依舊不肯寫檢查、交認罪書。戰(zhàn)友趙錫田幾次勸他:“老黃,這么耗著有什么意義?”黃維抬頭反問:“信念不對,認了就對嗎?”話音低沉,卻像石子落水,激不起漣漪。
1975年,中央基于大勢判斷,決定全部釋放戰(zhàn)犯。黃維被通知時,先是愣住,繼而輕輕哼了一聲。管理所干部遞上文件,他看完,只提了一個要求:“實驗室的圖紙能帶走嗎?”對方答:“可以,但記得把鑰匙留下。”短短一句對話,像為他二十七年的對抗劃了句號。
獲釋后的黃維,被安排到全國政協(xié)文史資料委員會。那年他71歲,頭發(fā)半白,依舊走路帶風。有人暗中觀察,發(fā)現(xiàn)他在圖書館看得最多的,是《三年游擊戰(zhàn)爭》《改造我們的學習》之類的書。沒人知道,他是否真的轉變,但至少,他不再高聲謾罵。
1976年9月,毛主席逝世,政協(xié)挑選守靈名單時,最終確認黃維在列。那幾天,他身著中山裝,神情肅穆。有警衛(wèi)問:“黃將軍,可還記得黃埔舊事?”他低聲回了句:“世事如棋,落子無悔。”不多的十一個字,似乎透露了些許自省。
進入八十年代,兩岸關系出現(xiàn)松動跡象。臺北當局多次邀請黃維回臺,以“共敘抗戰(zhàn)情誼”為名,實則著眼政治效果。黃維態(tài)度曖昧,一邊積極準備,一邊向有關部門遞報告申請。1989年3月,他擬定行程,特意寫下“掃蔣墓”三字。就在啟程前三天,他突發(fā)心梗,經(jīng)搶救無效,于北京病逝,終年85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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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安葬地,最初有人提議遷回家鄉(xiāng),也有人主張就近安放。經(jīng)過統(tǒng)戰(zhàn)、民政、政協(xié)多方商議,最終確定八寶山革命公墓。理由不止“抗戰(zhàn)功勛”四字。更重要的是,黃維的人生折射出一段歷史:敵我觀念的碰撞、個人信念的搖擺、國家寬廣胸懷的實踐。將他安置于八寶山,不是褒獎抗命,而是為那場民族生死戰(zhàn)樹一塊紀念碑。
葬禮極簡,禮兵六名,花圈二十六個。黃維的遺像擺在靈堂正中,身著淺色中山裝,胸前未佩戴任何勛章。列隊的人群里,曾在功德林同囚的杜聿明、宋希濂相繼鞠躬。有人感慨:“昔日兵團司令,到頭來只剩這方寸之地。”然而歷史并未就此封筆。一份留在檔案中的申請書——《關于永動機實驗經(jīng)費的補充說明》——如同一個小小諷刺,也像是黃維性格最真實的注腳:執(zhí)拗、認真,卻常常走向另一端。
八寶山的石碑靜默。碑文只有簡短十七字:“黃維,1904—1989,抗日將領,原國民黨十二兵團司令。”沒有褒貶,只有身份與生卒。對于歷史,這或許已經(jīng)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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