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永高速還是那么的堵!
一輛掛著“湘A”牌照的黑色轎車,在即將拐入北盛鎮(zhèn)某村的水泥路口時,突然踩了一腳急剎。
駕駛座上的95后瀏陽滿哥小周,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后備箱里,那兩瓶準備送給舅舅的飛天茅臺,隨著慣性撞擊著車壁,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只要再踩一腳油門,往前開兩百米,就是外婆家,也是舅舅家。
但他不想動了。
這幾天,媒體都在熱炒一個社會學新詞——斷親。南京大學社會學系的一項調(diào)查數(shù)據(jù)顯示,在18歲至30歲的年輕人中,有超過63%的人表示“平時很少與親戚聯(lián)系”,甚至有部分人選擇“徹底切斷聯(lián)系”。
專家們痛心疾首,說這是原子化社會的冷漠病。
坐在冰冷車廂里的小周,看著窗外灰暗的天空,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這層冰,哪里是一天結成的?
讓他在這條回鄉(xiāng)路上卻步的,從來不是年輕人的傲慢,而是父親兜里那張已經(jīng)揉爛了的借條,還有老家屋后,那塊被大伯家強行砌進圍墻里的、屬于他家的三平米菜地。
在瀏陽農(nóng)村那張看似溫情脈脈的宗族大網(wǎng)下,金錢的黑洞與土地的掠奪,早已把那點可憐的血脈親情,啃食得只剩下一具白骨。
舅舅的奧迪車里,裝不下父親的半點尊嚴
悲劇的伏筆,埋在五年前那個燥熱的夏天。
那時候,瀏陽的花炮產(chǎn)業(yè)還在狂飆,鄉(xiāng)鎮(zhèn)的土建工程遍地開花。舅舅是家族里的神話,是那個“富在深山有遠親”的主角。
那天,舅舅開著那輛在村里極其扎眼的奧迪A6回來了。在滿桌子的粉皮黑山羊和瀏陽蒸菜面前,他滿面紅光,用一種近乎施舍的語氣對小周的父親說:
“姐夫,你那點死工資存著也是貶值。拿出來跟著我搞工程,利息我也按兩分算,明年就讓小周在長興湖邊全款買房。”
那是父親在花炮廠的涉藥車間里,在這個隨時可能“響”的高危崗位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干了半輩子攢下的20萬。
那是父親的養(yǎng)老錢,也是小周的婚房本。
出于對“娘親舅大”這四個字的迷信,也夾雜著底層人對階層躍升的渴望,父親把錢轉過去了。
沒有正規(guī)合同,沒有抵押物,只有一張寫在煙殼紙背面的欠條,和一句“都是一家人”的承諾。
五年,足以讓一個少年看清世界的殘酷。
瀏陽的房價變了,花炮的行情變了。舅舅的奧迪車換成了最新款的理想L9,舅媽手腕上的金鐲子換成了透亮的帝王綠翡翠。
但每當父親卑微地提起那20萬,舅舅總有無數(shù)個理由:
工程款被甲方拖住了、花炮廠壓了貨、現(xiàn)在大環(huán)境不好,大家都在渡劫。
每到春節(jié),這筆賬就成了家里最大的低氣壓,成了父親心頭的一座墳。
去舅舅家拜年,不再是團圓,而是一場精心動魄的羞辱。
父親坐在舅舅那裝修得像皇宮一樣的歐式大廳里,屁股只敢坐沙發(fā)的一個角。他抽著自己帶的“硬白沙”,一根接一根地悶頭抽,在煙霧繚繞中等著舅舅“開恩”。
而舅舅呢?他在那邊高談闊論國際局勢,談論瀏陽的經(jīng)濟走向,給來拜年的遠房侄子發(fā)著兩百塊的紅包,卻唯獨對坐在角落里的姐夫視而不見。
中國裁判文書網(wǎng)的數(shù)據(jù)顯示,在農(nóng)村民間借貸糾紛中,親戚之間的涉訴比例逐年上升,且執(zhí)行難度極大。因為是親戚,所以不能撕破臉;因為是親戚,所以連法律都顯得“不近人情”。
強者可以肆無忌憚地利用親情進行掠奪,而弱者因為顧及親情,連討債都要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生怕傷了和氣。
小周看著父親那被生活壓彎、此時又被親情壓垮的脊背,心里的惡心感翻江倒海。
于是,今年他選擇了斷親。
這不僅僅是為了錢,是為了替父親撿起那掉在地上的尊嚴。
那堵越界三十公分的圍墻,是人性的試金石
如果說錢是隱形的傷口,那么土地就是流在血液里的刺。
在寸土寸金的瀏陽集鎮(zhèn)周邊,房子不僅是遮風擋雨的場所,更是面子,是家族勢力范圍的圖騰。
小周的大伯,那個小時候還會偷偷給他塞糖吃的親大伯,如今成了小周家最大的仇人。
前年,大伯家翻修新房。
仗著自己在村里當過幾年小組長,或者僅僅是因為那是“長兄如父”的權威,大伯在砌圍墻的時候,沒有任何商量,直接把地基往小周家這邊挪了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在城里人看來,可能也就是兩塊地磚的寬度,不值一提。
但在農(nóng)村,這就是底線,是風水,是“滴水”歸屬權,是咽不下去的那口氣。
為了這三十公分,兩家人在堂屋里吵過、罵過,甚至動過鋤頭。
父親是個老實人,講道理;大伯是個“狠人”,講拳頭。
村干部來調(diào)解了四五次,每次都是和稀泥:“都是親兄弟,讓他一點算了,吃虧是福。”
最后,墻還是砌起來了。
那堵越界的墻,不僅擋住了小周家一樓廚房的采光,讓母親做飯時必須大白天開燈,更像一道厚重的屏障,徹底隔絕了兩家?guī)资甑男值芮椤?/p>
從此,兩家人形同陌路。
路上碰見了,頭扭向一邊;紅白喜事,互不隨禮。甚至連兩家的狗見面了,都要互相狂吠幾聲。
這就是最真實的瀏陽農(nóng)村。
在這里,有時候欺負你最狠的,往往就是住得最近的親戚;算計你最深的,往往就是同一個族譜上的名字。
當年輕一代回到家,看到年邁的父母因為這幾平米的土地,被親戚欺負得整夜睡不著覺,甚至被氣出病來時,他們心中對宗族的最后一點幻想,也就徹底破滅了。
他們不明白,為什么血緣在利益面前,會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我們不是冷漠,我們只是在及時止損
我們總在感嘆年味淡了,怪罪手機,怪罪禁鞭,怪罪年輕人不講究。
其實,不是年味淡了,是年輕人的賬算得太清了,心看得太透了。
在老一輩的觀念里,親戚就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哪怕吃了虧,也要維持表面的和氣,這叫“做人”,這叫“面子”。
但在受過現(xiàn)代教育、在外面世界打拼過的瀏陽年輕人眼里,人與人的關系應該是有邊界的,是有契約精神的。
他們無法忍受那種“我窮我有理、我富我霸道”的叢林法則;無法忍受那種借錢不還還理直氣壯的無賴行徑;無法忍受那種倚老賣老、強占土地的霸道邏輯。
社會學家費孝通在《鄉(xiāng)土中國》里講的“差序格局”,在金錢社會的沖擊下,已經(jīng)從“漣漪”變成了“漩渦”。
年輕人發(fā)現(xiàn),所謂的“走親戚”,對于弱勢的一方來說,已經(jīng)變成了一種單方面的精神消耗和物質(zhì)掠奪。
于是,他們選擇躲進大瑤鎮(zhèn)新開的咖啡館,躲進天虹商場的電影院,或者干脆以“公司加班”為借口不回家。
這不是逃避,這是一種無聲的抗議。
他們在用“斷親”這種決絕的方式告訴長輩:
如果親情不能帶來溫暖和互助,反而帶來了無盡的消耗、算計和欺壓,那么我們寧愿做一個孤獨的原子,也不愿在爛透了的關系網(wǎng)里繼續(xù)糾纏。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凍雨打在車頂上,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在給這段關系敲響喪鐘。
小周深吸了一口煙,猛地踩下油門,在那個本來要拐彎的路口,選擇了一個大大的調(diào)頭。
車子沒有開進那個熟悉的村莊,而是駛向了瀏陽市區(qū)的方向。
他給父親發(fā)了一條微信:
“爸,今年我不去舅舅家拜年了,也不去大伯家受氣了。那20萬,我會努力賺回來給你們養(yǎng)老。我在城里訂了桌飯,你和媽出來吃吧。今年過年,咱們一家三口自己過,清清靜靜地過。”
后視鏡里,那棟貼著紅瓷磚的小洋樓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雨霧中。
在這個寒冷的臘月十八,小周覺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輕松。
切斷那些壞死的親情枝蔓,或許很痛,但只有這樣,才能讓真正的家,留存一點溫暖的體溫。
這不叫冷漠,這叫覺醒。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