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的蘇北,春天來得稍遲。風里還裹著去年的寒氣,刮過光禿禿的田埂,揚起一陣黃土。地里剛冒頭的麥苗,稀稀拉拉的,看著就讓人心里發緊。
這年頭,日子比這天氣還冷——日本人占了縣城,偽軍三天兩頭下來“清鄉”,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
侍洼子村西頭有處土坯房,主人叫朱士紅,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但只有他媳婦王秀英知道,自家男人的另外一層隱秘身份——秘密交通員。
這天后晌,朱士紅從地里回來,臉色有些沉。他蹲在門檻上抽了袋旱煙,煙霧繚繞里,低聲對正在納鞋底的秀英說:“上頭來了命令,得去趟韓山。”
秀英手里的針線停了一瞬,又繼續穿梭。“啥時候走?”
“明兒一早。”朱士紅磕了磕煙鍋,“取個急信,說是鬼子偽軍最近要有大動作,‘掃蕩’的情報。”
秀英“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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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靜下來,只聽見灶膛里柴火輕微的噼啪聲。
此番前去,危險非常,兩人心里都明白。韓山離這兒四十多里地,途中要過兩道關卡。交通站雖然隱秘,卻也不是絕對安全的地方,這半年,已經有兩處聯絡點被敵人給端了,地下工作,危險無時無刻不在,但再危險革命還是要干下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兩人就上了路。
朱士紅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襖,肩上搭著個褡褳,像是去趕集。秀英挎著個竹籃,里面蓋著塊藍布,露出幾棵蔫了的青菜和十來個雞蛋——這是偽裝,萬一碰上盤查,說是去走親戚、賣點土貨。
路不好走。
為了避開大路和崗哨,他們專挑田埂和小道。春寒料峭,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秀英把圍巾裹緊了些,看著丈夫走在前面微微佝僂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每次出門,都可能是最后一回。
晌午過后,兩人終于摸到了韓山腳下那個叫“柳樹溝”的小鎮上。
交通站設在鎮東頭一個獨門獨院里,主人是個姓李的老木匠,也是自己人。按照約定,如果安全,門前臺階旁應該擺著三塊拳頭大小的青石頭;如果情況有變,石頭會被拿走。但窗臺上會留個后手——如果情報還在,會放一根新鮮的柳樹枝。
離院子還有百十步遠,朱士紅就放緩了腳步,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四周。鎮子上雖然依舊人來人往,但交通站門口卻有些異樣,有幾個人在院門口晃蕩著。
朱士紅示意秀英在路邊一棵老槐樹后等著,自己裝作系鞋帶,蹲下身,目光卻牢牢鎖住院門。
三塊石頭,不見了。
朱士紅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交通站出事了!老李怎么樣了?情報還在嗎?他強迫自己冷靜,視線緩緩上移,落在窗臺上。
一抹嫩綠,刺進了他的眼睛。
是柳枝!拇指粗細,帶著鵝黃的芽苞,斜靠在窗欞邊。
情報還在!
希望像顆火種,猛地在他胸腔里燃起,但隨即被更大的警惕壓住。敵人可能破壞了這里,抓了人,但沒發現藏情報的地方?還是說,這是個陷阱?
窗臺上那根柳枝,會不會是敵人故意放的,就等著人來上鉤?
時間不等人。
這份關于“掃蕩”的情報,關系到好幾個區鄉親的性命,關系到游擊隊的生死存亡。
必須拿到!
朱士紅迅速觀察四周。院子靜悄悄的,門虛掩著。他深吸一口氣,裝作路過,自然地走到外院墻根,隨后蹲下身子,像是整理褲腳。目光迅速掠過墻角的雜物堆、柴火垛,最后落在墻外不遠處的那盤廢棄的石磨上。
石磨半截埋在土里,磨眼黑洞洞的。老李上次交接時提過一句:“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最安穩。”
朱士紅心跳如鼓。
他站起身,拍拍土,自然地走向石磨處,趁著門口幾個可疑之人不注意之際,朱士紅快速蹲下身,手迅速伸進冰冷的磨眼。里面滿是灰塵和枯葉。他急促摸索著,指尖忽然觸到一個油紙包。硬硬的,不大。
朱士紅一把攥住,迅速抽出來塞進懷里,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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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里的油紙包像塊烙鐵,燙得他心口發慌。朱士紅不敢停留,立刻起身,快步朝秀英等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耳朵豎著,捕捉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剛走出不到四十米,繞過一處土坡,朱士紅的腳步僵住了。
迎面,一隊偽軍正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大約七八個人,穿著黃不拉嘰的軍裝,槍斜挎在肩上,嘴里罵罵咧咧,顯然是巡邏路過。為首的個子矮小,尖嘴猴腮,正四處張望。
避不開了!
土坡這邊地勢開闊,無處可藏。轉身跑更會引起懷疑。電光石火間,朱士紅做出了決定。
他非但沒停,反而加快腳步,朝著秀英迎面走去,眼神卻不看王秀英半分。秀英正擔心,忽見丈夫快步走來,不遠處就是偽軍,瞬間明白了處境。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卻強作鎮定,提著籃子也往前走。
兩人迅速接近。
就在擦肩而過的一剎那,朱士紅“哎喲”一聲,仿佛腳下絆了一下,肩膀“不小心”撞在秀英的胳膊上。
竹籃脫手,“啪”地掉在地上。雞蛋碎了,菜葉子撒了一地。
“你這人怎么走路……”秀英佯裝惱怒,彎腰去撿。就在這一俯身的瞬間,朱士紅的手極快地從懷里掏出那個還帶著體溫的油紙包,借著拾起一把青菜的掩護,穩穩地塞進了秀英的籃子底層。兩人的動作流暢自然,仿佛真是意外碰撞后的忙亂。
“對不住,對不住。”朱士紅連聲道歉,眼神卻堅定地看了秀英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所有的囑托:快走,送出去!
秀英的手碰到那個油紙包,指尖一顫。她沒抬頭,迅速用爛菜葉蓋好,拎起籃子,嘴里還在數落:“毛手毛腳的,這幾個蛋白攢了……”她看也沒看丈夫,低著頭,轉身就朝來的小路快步走去,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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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士紅則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像沒事人一樣,繼續朝著偽軍的方向走。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只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站住!”
剛和偽軍隊伍碰上,那個矮個子頭目就喝了一聲。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朱士紅身上打轉,忽然露出恍然和得意的神色。
“喲!這不是朱士紅嗎?”小個子偽軍歪著嘴笑,“怎么,跑到韓山這地界來了?準沒好事!弟兄們,把他抓起來!”
幾個偽軍立刻圍了上來,扭住了朱士紅的胳膊。
朱士紅心里一沉,對方竟然認得自己!但他臉上卻露出茫然和惶恐,掙扎著叫屈:“老總,老總,你們認錯人了吧?我叫朱士張,朱士紅是我哥!我是來韓山找我表親要賬的,他欠我錢好久了……”
“朱士張?”小個子偽軍湊近了,狐疑地盯著他,“少糊弄我!我去年在湯澗鄉公所見過你!”
“老總,真認錯了。我哥是比我出名,你們肯定記混了。”朱士紅陪著笑,語氣懇切,“要不,你們搜搜?我身上就幾個趕集的錢。”
“搜!”小個子一揮手。
偽軍們把他從頭到腳摸了個遍,褡褳也翻了個底朝天。除了幾枚零散的錢幣和一塊干糧,什么也沒有。
小個子皺起眉,顯然沒找到預想中的“證據”,有些不甘心。“就算你不是朱士紅,這年頭亂跑也不是好東西!帶走,回去細細審!”
朱士紅被推搡著,押往據點。他回頭望了一眼,秀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道路盡頭。他心里那塊大石頭,落了一半。情報送出去了,剩下的,就是自己的骨頭夠不夠硬。
據點里的兩天兩夜,像是兩年那么長。陰濕的牢房,嗆人的血腥氣,還有偽軍和日本憲兵輪番的審問、拷打。
“說!你是不是共產黨的交通員?”
“去韓山干什么?”
“聯絡人是誰?情報在哪?”
鞭子抽下來,火鉤燙上來,冷水潑上去。朱士紅咬緊牙關,眼前發黑,耳朵嗡嗡響。有那么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真要撐不住了,死了或許就解脫了。可一想到懷里的情報已經不在,想到秀英或許正在某個安全的角落,把那份關乎千百人性命的信息傳遞出去,想到黨組織和鄉親們,一股氣就又頂了上來。
他反復就是那幾句:“我叫朱士張……來要錢的……什么情報?老總,我真不知道啊……”
他被打得皮開肉綻,幾次昏死過去,又被潑醒。但關于黨的秘密,關于交通站,關于情報的內容和去向,一個字也沒吐露。
另一邊,王秀英在撞見偽軍、接過情報的那一瞬間,就明白了丈夫的決斷。她沒有回頭,不能回頭。挎著沉甸甸的籃子,她繞小路,鉆樹林,專挑最難走的地方。心跳得像擂鼓,手腳卻異常沉穩。她知道自己挎著的不是雞蛋青菜,是丈夫的命,是無數人的希望。
她繞了遠路,多走了一整天,終于在天黑后,將情報安全送到了下一個接頭點。交接時,她的手還是冰涼的,只低聲對聯絡員說了一句:“士紅……被韓山的偽軍抓了。”
聯絡員是個中年漢子,接過油紙包,重重點頭:“放心,組織上想辦法。”
幾天后,在黨組織的多方營救和敵工部門的外圍施壓下,敵人始終沒能從朱士紅嘴里掏出有價值的東西,又抓不到確鑿證據,最終同意由當地保長出面,交了筆“罰款”,將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朱士紅保釋了出來。
回到家那天,秀英看見丈夫慘白的臉和渾身的傷,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卻死死咬著嘴唇沒哭出聲。朱士紅躺在炕上,虛弱地對她笑了笑,第一句話是:“信……送到了?”
秀英用力點頭,眼淚終于掉下來:“送到了。上級說,情報非常及時,游擊隊和鄉親們都提前轉移了,鬼子撲了個空。”
朱士紅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上的傷還在疼,心里卻是一片滾燙的安寧。
后來,他們夫妻二人因為這次機智勇敢、成功護送重要情報的事跡,受到了上級組織的表彰。表彰狀很簡單,就是一張毛邊紙,蓋著紅色的印章。朱士紅把它仔細收好,沒跟任何人炫耀。日子照舊過著,種地、交糧、應付敵人的差役。只是在更深的夜里,他們肩負的任務依然在繼續,那根看不見的線,依然連接著生死與希望。
許多年后,有人問起當年的驚險。已經白發蒼蒼的朱士紅總是擺擺手,不愿多談。只有王秀英有時會望著遠處,輕聲說一句:“那時候,就知道一件事:他信我,我信他。該誰做的事,就得豁出命去做成。”
春天年年來,柳枝年年綠。
那些藏在石磨眼里、菜籃底下的秘密,那些看似普通的面孔下鋼鐵般的意志,和那份在寒風中傳遞的、滾燙的信任,最終匯成了漫山遍野、誰也擋不住的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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