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1978年3月29日，81歲的孫荃在浙江富陽家中離世。
彌留之際，常年吃齋念佛的她，望著堂屋墻上的烈士證書，輕聲說：“回憶我的一生，我是會心安理得地升入天堂的。”
世人都知道，她是郁達夫的原配妻子。
很多人說她是民國文壇被辜負的女人，卻少有人懂，這紙遲到24年的證書，為何能讓她安心離去。
這份牽絆跨越近半個世紀，藏著她最深的深情，也藏著她最硬的風骨。
孫荃原名孫蘭坡，1897年生于富陽宵井鎮(zhèn)。
她父親孫孝貞棄儒從商，開紙廠、置田產，家境很好。
孫荃自小在私塾讀書，善詩能文。
十七八歲時，她已是鄉(xiāng)間有名的才女。
上門求親的富家子弟很多，卻沒有一個能讓她動心。
那個年代，女子大多靠婚姻求安穩(wěn)。
孫荃的心愿很簡單，找一位知己，以詩為伴，相守一生。
郁達夫，就是撞進她心愿里的人。
1917年，遠房親戚提起了留學日本的郁達夫。
郁達夫家境貧寒，從小和母親相依為命，卻極有才華。
孫荃一聽是留學的讀書人，當即認定：“這便是我要嫁的人。”
父親擔心她嫁過去受苦，她卻心意已決。
她對父親說：“我求的不是錦衣玉食，是能和我唱和詩文、心懷家國的知己。”
郁家人反倒不安，怕這位富家小姐有隱疾，特意請她上門相看。
見孫荃落落大方、端莊聰慧，郁母當即答應了這門親事。
可這份雙向的認可里，唯獨少了郁達夫的真心。
同年，郁達夫從日本回國訂婚。
第一次見到孫荃，他滿肚子都是失望。
在他眼里，這個裹著小腳、打扮樸素的鄉(xiāng)下女子，根本配不上留洋歸來的自己。
可孫荃不一樣，她一眼就被郁達夫清瘦的眉眼、身上的書卷氣吸引。
訂婚后，郁達夫嫌“孫蘭坡”名字土氣，給她改名為“荃”。
這個名字取自《楚辭》，他還贈詩一句“贈君名號報君知，兩字蘭荃出楚辭”。
這份短暫的溫情，讓孫荃更加堅定了相守的決心。
她不知道，這只是文人一時的興致，并非真心相待。
這樁婚約，被郁達夫一拖再拖。
直到1920年，在兩家家長反復催促下，24歲的孫荃才嫁入郁家。
婚禮極其簡單，郁達夫甚至拒絕拜堂、拒絕花轎。
當時孫荃正患瘧疾，她冷冷清清走進郁家大門，連洞房花燭夜的溫情都沒有。
婚后不久，郁達夫就重返日本。
孫荃把娘家陪嫁的鉆石戒指送給了他，寄托相思。
可這枚戒指，很快就被他拿去，為日本妓女隆子贖身。
這就是郁達夫給她的第一份“回饋”，冷漠又刺眼。
郁達夫回國后，兩人輾轉多地謀生。
孫荃為他生下兩兒兩女。
昔日的富家小姐，褪去華服，包攬所有家務，親手撫養(yǎng)孩子。
后來長子龍兒早夭，這般打擊，也沒能讓她倒下。
可郁達夫，即便孫荃懷著身孕，也常常去青樓。
他甚至特意挑選老丑的海棠，聽她講悲慘身世，再以此為原型寫文章賺錢。
他從未想過，家中的妻子，正獨自承受生計和喪子的雙重煎熬。
孫荃的悲劇，從一開始就已注定。
她愛的是郁達夫的才華，是他文字里的深情，卻忽略了文人的多情，往往最涼薄。
1927年，郁達夫遇見了王映霞。
他徹底忘了家中的孫荃，不顧一切和王映霞相戀。
他還寫信告訴孫荃，毫無愧疚。
孫荃也曾以死相逼，也曾求婆婆做主。
可婆婆只能長嘆：“我老了，凡事都由著你的性子好了。”
那一刻，孫荃徹底心死。
1928年，結婚8年的兩人離婚。
郁達夫和王映霞在杭州舉行盛大婚禮，被世人稱為“富春江上神仙侶”。
而孫荃，帶著三個孩子，留在了郁家老宅。
她過著吃齋念佛、教子育女的日子。
有人說她懦弱，可這不是懦弱，是她骨子里的堅守。
她守的不是郁達夫，是自己的孩子，是郁家的體面，更是自己當初那份真心。
十二年后，郁達夫和王映霞反目離婚。
身心俱疲的他，想起了孫荃的好，回到富陽，想要重拾舊情。
他以為，孫荃還會像從前一樣，無條件原諒他。
可他錯了，十二年的煎熬，早已讓那個深情的女子變得清醒。
孫荃平靜接納了他，做他愛吃的富春江白魚、東塢山豆腐皮。
可飯后，她毅然在臥房門上，貼上了“臥房重地，閑人莫入”的紙條。
這張紙條，劃清了兩人的界限。
她可以待他如親人、如鄉(xiāng)鄰，卻再也不能待他如丈夫。
一個月后，郁達夫帶著失望離去，這一別，便是永訣。
沒人知道，郁達夫這一去，就投身到了抗日洪流中。
他遠赴新加坡，成為華僑抗日領袖。
后來又流落印尼，化名趙廉，開了一家酒廠。
他以酒廠為據點，暗中救助了無數愛國僑領和難友。
1945年8月29日，因漢奸告密，郁達夫被日軍秘密殺害在蘇門答臘島叢林里。
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那時，孫荃正帶著孩子們在鄉(xiāng)下避難。
兵荒馬亂中，她白天耕種，夜晚教孩子們讀詩書。
她始終盼著郁達夫歸來，卻不知道，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男人，早已永遠留在了異國他鄉(xiāng)。
五年后，孫荃偶然讀到《郁達夫的流亡和失蹤》，才得知郁達夫的死訊。
積攢多年的思念和委屈，在那一刻化作淚水，傾瀉而出。
她在堂屋掛上郁達夫的照片，貼上他生前的對聯，默默等待一個說法。
這一等，就是24年。
195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追認郁達夫為革命烈士。
一紙烈士證書，送到了孫荃手中。
這張薄薄的證書，不僅認可了郁達夫的愛國壯舉，更認可了孫荃。
她才是郁達夫唯一合法的妻子，是那個守著他的家、撫養(yǎng)他的孩子、念著他的人。
守著這紙證書，孫荃又活了26年，把孩子們一個個撫養(yǎng)成人。
長女郁黎明成了人民教師，多次獲得“先進工作者”稱號，還當選了政協委員。
1978年，81歲的孫荃安然離世。
她的一生，歷經背叛和磨難，卻始終心懷善意，堅守本心。
這紙遲到24年的烈士證書，是她一生堅守的回報，也是她心安的底氣。
孫荃的一生，從來不是郁達夫的附屬品。
她用一生的深情與堅守，活成了自己的光。
我們也能看到，民國女子的風骨，從來都不止于才情，更在于歷經滄桑后的清醒與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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