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冀眾：跨越光伏領域的“死亡之谷” | 關注科學企業家

新質生產力以科技創新為核心驅動力，浙江科學企業家們以科學家的執著與企業家的銳度，成為鏈接科技與產業的關鍵力量。

省科協、浙報集團聯合省經信廳、省教育廳、省委金融辦、省工商聯、省發展規劃研究院、省國有資本公司聯合推出專題《領航新質生產力Ⅱ——2025浙江省科學企業家》，聚焦20位浙江省科學企業家，為科技企業創新生態樹立典范。他們的故事，是浙江科學企業家群體的縮影，更是浙江民營經濟向創新轉型的生動寫照。

今天推出的是破壟自主篇《姚冀眾：跨越光伏領域的“死亡之谷”》。

撰文 | 沈彬彬

編輯 | 王御潔

審核 | 潘盈盈

監制 | 張遠帆

2015年，姚冀眾與兩位浙江大學同學回國創立纖納光電時，鈣鈦礦太陽能電池還只是一個“實驗室的玩具”。絕大多數人看不懂、不看好這項技術，學術界甚至普遍認為它“很難商業化”。

十年后的今天，纖納光電不僅已成為全球鈣鈦礦太陽能技術領域的領頭羊，占據50%以上的全球市場份額，還實現了該技術在全球的首次并網發電、首次應用于分布式和集中式電站、首次實現單層和疊層組件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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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微觀物理到創新決斷

姚冀眾的創業初心，根植于對光伏技術本質的深刻洞察。這位土生土長的杭州人，本科就讀于浙江大學光電系時，便與“光變電”技術結下不解之緣。2006年前后，光伏技術剛進入中國不久，尚處于早期探索階段，而當時日益凸顯的環境問題，讓姚冀眾敏銳意識到新能源技術的巨大潛力。

本科期間，他獲得了難得的深造機會——赴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光伏學院進修兩年。這所學院是晶硅商業化光伏電池技術的發源地，讓他系統掌握了第一代光伏技術的核心邏輯。但真正影響他職業軌跡的，是博士階段的選擇。在倫敦帝國理工學院物理系攻讀博士時，他沒有追隨成熟的晶硅技術，而是將目光投向了2009年才首次應用于光伏領域的新材料——鈣鈦礦。

“當時鈣鈦礦技術剛在實驗室出現，全世界沒多少人關注，甚至2009年到2011年間幾乎沒人重復相關實驗?！币奖娀貞浀?。但他發現了這項技術的驚人潛力：從2011年學術界正式投入研究，到2015年他博士畢業時，鈣鈦礦的實驗室轉換效率已從百分之幾飆升至15%以上。而傳統晶硅技術達到這一水平，足足用了二三十年。

更核心的突破來自物理本質的發現。光伏材料的關鍵指標“電子平均自由程”，決定了電子收集效率的高低。晶硅電池的電子平均自由程為100微米，但其電池厚度達150微米，部分電子會因無法到達收集端而損耗；而鈣鈦礦的電子平均自由程雖只有1微米，但其電池厚度僅0.3微米，電子收集效率幾乎能達到100%?！斑@是材料本身的先天優勢，是無法通過工藝改進彌補的差距?！?/p>

這個微觀層面的發現，不僅讓他堅信鈣鈦礦的商業化潛力，更直接賦予了公司名字——“纖納”。“纖”代表千分之一毫米（微米），“納”代表納米，既象征著技術的微觀尺度，也承載著團隊對物理本質的敬畏與探索精神。2015年7月，姚冀眾說服了浙江大學同學顏步一、楊旸，三人一同回到杭州，在一片質疑聲中創立了纖納光電，開啟了鈣鈦礦技術產業化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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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跨越實驗室到市場

創業初期，纖納光電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如何將實驗室技術轉化為量產產品。當時學術界普遍認為，鈣鈦礦是“實驗室的玩具”，難以解決大面積生產的穩定性、轉換效率和良品率問題。而姚冀眾團隊要做的，就是跨越這條從實驗室到市場的“死亡之谷”。

鈣鈦礦與傳統晶硅技術的核心差異，決定了其產業化的獨特路徑。傳統晶硅電池依賴半導體工業體系，原材料雖取自沙子，但生產過程需將二氧化硅加熱到1600度進行氧化還原反應，提純至6個9甚至7個9的單質硅，是高能耗、高污染的過程。且晶硅屬于間接帶隙半導體，理論效率極限低，難以通過疊層技術突破30%以上效率。

而鈣鈦礦是人工合成的有機-無機雜化材料，生產過程更像“印刷報紙”：將前驅體溶液印刷在玻璃上，干燥后即可發電。其吸光能力是晶硅的1萬倍，0.3微米的厚度就能達到150微米晶硅的吸光效果，生產能耗和材料利用率均優化了兩個數量級，且可實現零排放生產。但這些優勢的背后，是一系列工程化難題。

“實驗室里幾平方厘米的樣品做得好，不代表能做出平方米級的組件，更不代表能批量生產?！币奖娬f。團隊用了七年時間，逐一攻克核心技術瓶頸：2017年2月，成立僅一年多的纖納光電首次打破鈣鈦礦領域世界效率紀錄；此后累計14次刷新該紀錄，目前實驗室單層鈣鈦礦效率已接近27%，中試線效率達23.9%，被列入馬丁·格林《太陽能電池效率表》。

關鍵技術突破來自自主研發的“冷凍激光修復技術”和3D層流風場結晶工藝。前者通過控溫場和激光修復缺陷，提升薄膜結晶質量；后者則設計了全新的涂布和結晶方案，讓前驅體溶液均勻鋪展在玻璃介質上，實現定向結晶，解決了大面積生產的穩定性和良品率問題。這一成果被發表在《Science》期刊上，成為中國企業作為獨立第一作者單位和通訊單位發表的首篇光伏領域《Science》論文，用數據回應了行業質疑。

產業化落地的里程碑接踵而至。2022年5月，纖納光電在衢州的100兆瓦鈣鈦礦量產線正式跑通，衢州市常務副市長及多家能源央企負責人見證了產品下線；同年12月，100千瓦鈣鈦礦組件在衢州某倉庫屋頂并網發電，成為全球首個并入國家電網的鈣鈦礦項目，標志著這項技術正式融入商業化能源體系。

2023年，團隊再攀高峰：完成全球首個水面鈣鈦礦電站，驗證了苛刻環境下的發電能力；與三峽集團合作，在內蒙古庫布其沙漠的國家大基地項目中應用1兆瓦鈣鈦礦電池，實現該技術在地面集中式電站的首次落地。2024年底，完成全球首次鈣鈦礦-晶硅疊層組件商業化出貨，量產轉換效率目前已達26.5%，超過市面上所有商用晶硅組件。

如今，纖納光電在衢州布局了5GW產能，一期1GW將于今明兩年達產，全部達產后年產值將達50億元。2022年以來，公司營收每年增長50%-100%，連續兩年全球市場占有率保持在55%左右，成為鈣鈦礦產業化的全球標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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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共建的獨特之道

在姚冀眾看來，鈣鈦礦技術的產業化不是孤軍奮戰，而是需要構建從人才、科研到產業鏈的完整生態。作為技術導向型企業，纖納光電走出了一條獨具特色的產學研融合與人才培養之路。

公司的研發體系以自身為核心，同時與高校形成精準協作?！拔覀儾桓恪昏€匙工程’，而是給高校明確的研發目標，讓專家聚焦具體問題?！币奖娊榻B。鈣鈦礦電池的晶體生長厚度僅0.3微米，界面層甚至只有10納米，其微觀表征需要透射電子顯微鏡等昂貴設備，公司便與浙江大學光電系、材料學院、高分子系等深度合作，由高校完成微觀機理研究，企業則專注于技術轉化。

這種“企業提需求、高校解難題”的模式高效務實。除了國家和省級重點研發計劃，纖納光電還直接投入資金，支持浙江大學等高校開展針對性研究。目前，公司已參與4項國家科技部重點研發計劃、5項浙江省科技廳重點研發計劃和浙江省領軍型創新創業團隊項目，與浙江大學、浙江理工大學等建立了長期合作關系，形成了“基礎研究-技術開發-產業化應用”的閉環。

人才戰略上，纖納光電走出了一條“高價值轉化”之路。公司現有員工260余人，研發團隊占比達1/3-1/4，核心成員多為博士、碩士。他們尤其青睞“生化環材”等傳統“天坑專業”人才，通過與半導體技術結合，實現人才價值的大幅提升?！斑@些專業的人才具備扎實的基礎科研能力，只要契合光伏技術需求，就能發揮巨大作用，薪資水平也遠高于傳統行業?！?/p>

姚冀眾認為，吸引高端人才的核心不僅是薪酬，更是平臺與成長空間?！白顑炐愕娜瞬抛非蟮氖切袠I地位和自我實現，良禽擇木而棲。”纖納光電擁有國家能源局聯合申報的鈣鈦礦重點實驗室，14次打破世界紀錄的行業影響力，讓人才能夠在技術前沿實現價值。公司每年保持高額研發投入，技術迭代速度達每年1-2個百分點，為人才提供了持續成長的土壤。

產業鏈協同方面，纖納光電作為中游企業，向上游帶動設備制造商、化工原材料供應商開發適配鈣鈦礦技術的新產品，向下游與三峽集團、京能集團、浙能集團等央國企深度綁定。這些合作伙伴不僅是客戶，更是產業生態的共建者——三峽集團等作為股東提供資金支持，在國家大基地項目中植入纖納產品；雙方聯合開展“揭榜掛帥”科研項目，共同解決應用端技術難題。

浙江的產業環境為這種協同提供了獨特優勢。鈣鈦礦生產無高能耗、高污染環節，契合浙江“能源緊張、土地昂貴”的省情，能夠在省內構建完整產業鏈。從上游的化工原材料（如巨化的溶劑、杭氧的特殊氣體）到下游的建筑光伏一體化應用，浙江完善的制造業基礎和營商環境，成為纖納光電快速發展的重要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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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是技術創新的外拓

站在“雙碳”戰略的時代背景下，姚冀眾對鈣鈦礦技術的未來有著清晰的認知?！皩崿F碳中和，光伏裝機量需占到全國能源裝機量的34%左右，發電量占比需達25%以上，而目前這一比例僅約10%，發展空間巨大?！彼J為，在所有“雙碳”技術中，光伏是轉換效率仍有大幅突破空間的領域，其發展成敗直接關系到“雙碳”戰略的推進速度。

作為第三代光伏技術的領航者，纖納光電的技術迭代是一場“馬拉松”而非“短跑”。目前，鈣鈦礦-晶硅疊層技術的理論效率極限達45%，而量產效率僅26.5%，實驗室效率約34%，仍有巨大提升空間。“按照每年1-2個百分點的提升速度，我們還有十幾二十年的技術深耕期?！币奖婎A計，未來五年，鈣鈦礦技術將實現大規模應用，確立為光伏行業的核心發展方向。

對于技術開放，姚冀眾持包容態度。“如果技術開放能促進行業創新、打破內卷，我們不排除相關合作?！钡麖娬{，核心前提是保障行業健康發展，避免無序競爭。這種格局，源于他對行業的深刻理解——光伏產業的未來，不是價格戰的內卷，而是技術創新的外拓。

作為浙江培育的科技型企業家，姚冀眾對浙江的產業發展有更高期待?！罢憬瓫]有沙戈荒，要在城市里做文章。”他希望未來能將高效鈣鈦礦技術與建筑、城市場景深度結合，打造獨具浙江特色的城市“雙碳”解決方案，讓光伏技術融入城市肌理。

回顧近十年創業路，姚冀眾用“十年磨一劍”概括，但這把劍仍在不斷鍛造。纖納光電的企業文化第一條便是“始終創新”，這也是他作為科學企業家的核心信念：“不要內卷，要往外卷，向技術要能力，用增量思維突破發展瓶頸?！?/p>

從實驗室的微觀探索到全球能源體系的重要組成，從三人創業團隊到行業領軍企業，姚冀眾和纖納光電的故事，不僅是技術產業化的成功案例，更是浙江科技型企業家創新生態的生動寫照。在這場光伏技術的馬拉松中，他們正以堅定的步伐，向著更高效率、更低碳的未來奔跑，為中國新能源產業的全球競爭力注入持久動力。

《領航新質生產力Ⅱ》

這本書的緣起，是多個部門牽頭進行的浙江省科技型企業家選育工作；而它成稿之時，正逢“十五五”規劃開局，為浙江民營經濟高質量發展注入了新的底蘊。20位科學企業家的故事，正是浙江經濟新動能的生動注腳。隨著采訪的進行，“科學企業家”的共同特質逐步顯現出來：他們有科學家的執著，求真求是、尊重創新；有企業家的敏銳，深入市場、洞察需求；有長期主義的定力，穿越周期、抵御誘惑；更有家國情懷的擔當，扎根浙江、服務國家。這些特質融入浙商的“四千精神”，形成了“鉆研千項技術、匯聚千方資源”的創新格局。

一本書所能承載的只是吉光片羽，浙江科學企業家的故事遠不止于此。這是浙商創業大軍的接力賽，而我們，也將繼續記錄這份堅守與突破，見證更多浙江科技企業家與時代同頻共振的精彩篇章。

來源：省科協學會部、科創之江

責編：葉　揚

美編：鄭娜莉

一審：何百岳

二審：方佳佳

三審：王陸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