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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1966年從中山大學自然地理學畢業,分配在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室譚其驤先生門下,從事歷史地理學的工作、研究、教學,倏忽半個世紀已過去了,我亦從一個青年小伙蛻變成一個蒼蒼老頭,這50年間經歷過歷史滄桑,人生歷練,親眼看到譚其驤先生學術思想、學術隊伍輝煌壯大。原是歷史地理研究室晉升為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中心,是我國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今日來自國內外的歷史地理學者匯集在復旦校園內,隆重舉行譚其驤先生百年誕辰國際歷史地理學術研討會,共襄盛舉。隨著時間的逝去,我們對譚先生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他的治學素養,為人風范堪稱楷模。最明顯的實例,是追隨譚先生的歷史地理學術隊伍是一支科研攻堅,卓有成效的隊伍,而不是虛張聲勢夸夸其談的隊伍,這就是譚先生為人治學的風范,深深地滲透和規范他的學術隊伍,也足見譚先生的人格魅力所在。
一代宗師:50年代吳晗先生跟毛主席談起讀史不明地理,提出改編楊守敬歷代輿圖動議時,譚其驤馬上被提到主編位置,足見譚先生在地名沿革、歷史考證、歷史地理范疇方面的權威地位。經過50年代后期譚先生帶領鄒逸麟、王文楚等學長的改編探索,至1958年又調派了十名復旦歷史系學生,先后又從華師大、中山大學、西安大學抽調了近十名地理學畢業生參加工作進行歷史地理混合建制并建成歷史地理研究室,并于1960年籌建歷史地理專業、廣開教育網絡、造就歷史地理人才,牟元桂先生、楊正泰先生和傅林祥先生都是60年代和80年代經歷史地理專業訓練而成的專才。譚其驤主編的歷史地圖看起來是一個分布不同的政區名稱,同時又分布一些不同級別的府州縣及各種小地名,但是編繪過歷史地圖的老師、朋友都體會到歷史地圖是一項非常深奧的系統工程,一個時代更換了,會發生地名改易,而同一個地名又會在不同的地方出現,地名更易和搬遷,要系統地精確表示出來就要有地名沿革、自然和社會變遷及歷史背景深刻的研究。又如歷史地圖必然要表示山川、河流、名勝古跡的標示,如黃河從地面河到懸河的發展,歷史上七次大改道,長江和珠江三角洲的形成,中國海岸線的變遷,云夢澤的面貌,都江堰的形成,各個時代要有明確的勾勒,譚先生領導的歷史地理研究室都一一解決了,最奇妙的就是兩千年前的西域三十六國表達了諸多不同部族成立的國家他們的位置相互關系,他參閱了繁多的史籍并參考當地地理環境一一都表達出來了。
中國縱橫一萬里,上下五千年,歷史地圖要標示的東西太多了,如上海海邊有大團,四團以及金山衛所的名稱正反映明代上海邊防與海邊狀況,而像朱仙鎮、江夏鎮、佛山鎮,都是十分重要的名鎮,但也不是僅僅上圖便可以了,而有些內容很重要,如史前的內容譚先生則約請了考古研究所,把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的考古發現完整地表示出來,既慎重又權威,同樣,邊疆地區涉及多國覬覦、紛爭的領域,譚先生又約請了以王堯為首的西藏專家,并會同北京近代、現代史所的朋友們共同切磋,研究邊疆形勢的表達,同時還調集了社科院歷史地理研究室許多同志參加編繪。前后參加圖集的同仁逾百人,歷經二十多年,最后在1974年一套大型的綜合性的中國歷史地圖集問世了,圖集標寫由譚其驤先生親手執筆題撰,這本圖集凝結了編繪人員的心力,也集中體現譚先生在歷史地理、歷史地圖學畢生的心血與貢獻。70年代時任中國社科院院長的吳繩先生有過一句非常中肯的評價,他說,中國歷史地圖集,是復旦大學譚其驤先生創作成果,可以說是解放三十多年以來,文科、文化界最有質量的成就,事實上是譚先生從開始以至結束,從凡例到完稿,事無巨細都滲透著他畢生的精力,全力駕馭而成的。所以他是歷史地理學當之無愧的一代宗師。
我們常常羨慕清華、北大著名學府擁有許多科學巨匠、學術大師、學科鼻祖、學術權威,如清華早期的錢穆、梁啟超、馮友蘭、陳寅恪以及費孝通,錢鍾書、吳晗、季羨林等一大批學術大師,還有茅以升、竺可楨、華羅庚,還有錢學森、錢偉長、錢三強等巨匠,以及楊振寧、李政道等全球杰出的科學家,他們堪稱一代宗師,無爭議的學術權威,是京派學者的代表。
但我們的譚其驤先生何嘗不是歷史地理學的鼻祖、權威,并且是一代宗師呢?
現在我再來強調兩點說的是譚先生大師風范的事情。1978年復旦大學學報第三期刊登了譚先生與他的老師顧頡剛的學術書簡,還在譚學生時代聽顧頡剛老師講課所作的補充、評議、爭鳴,譚先生詳細論列西漢建制的情況,洋洋灑灑達幾萬字,這篇創作,第一,可以看到譚先生早在學生時期已經對沿革地理、歷史考據有很深的學養,他的論列,言之有據,博古通今;第二,顧頡剛是當代大師,譚先生必定是言之鑿鑿才會敢專用學術書簡形式予以爭鳴;第三,譚先生把久遠的學術書簡久藏箱底,直到1978年才拿出來刊登發表,可見譚先生為人處事,特別對文章的發表,歷來采取很嚴肅的態度,他與我們當今學子拼命把自己的名字廣布于媒體的態度不同,這是譚先生學術高超,同時又非常嚴謹的風范;第四,他當時身體走動不太方便,他還囑我問問學報這篇文章稿酬如何分配,先生對于名利是很謹慎的。
另外,復旦學報1978年第三期我也發表了《清初人口析疑》的文章,我文中引用《清朝文獻通考》的文字,可是我在文中仍用“皇清”一詞,他為這事特意寫信給我,指出:“源和啊,您已經不是清朝人了,本文中就不宜用‘皇清’一詞了。”他的仔細、嚴格和一絲不茍又誨人不倦給了我很深很深的教誨!
最后,我想用我50年的經驗,向當今歷史地理研究中心領導進一言。
1.現在復旦歷史地理研究中心,用人時一定要牢記譚其驤先生的戰略決策,要把歷史和地理專業的學生同時引進,要敢于混合,在混合中爆發火花。
我舉一個例證,復旦歷史地理還出過一本《中國歷史地震圖集》,不能說它有什么了不起,但它就是混合中爆出的火花,就是嫁接成功了。70年代,由地理學畢業的王仁康同志,提出搞歷史地震圖。我們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結果,利用五大本的《中國歷史地震資料》,聯合中國地震局,由他們標出震級和范圍,復旦則決定歷史上的政區和地名,地圖出版社解決編圖程序等等關鍵問題,幾年間一本三冊的《中國歷史地震圖集》完成了,在地震學界影響良好。這證明,有些學科是需要聯合才會產生火花,光靠地震局他們不能把震級和古地名連接上,但光靠復旦系統又嫌地震知識太單薄了,有了合作平臺,知識互補,事情就好辦了,我們要充分發揮綜合性大學的綜合優勢。
2.要敢于架接、敢于開拓。
80年代后期復旦的歷史地圖,接上最新型的電腦工具,現在中國歷史地圖已經不是一本本的了,而是一片片的了,這就是敢于用最新的科學方式。
這是葛劍雄當所長時,由滿志敏聯系哈佛大學資助來打造最新式最科學的歷史地圖,歷史地圖有了今日的輝煌也是敢于開拓的結果。
3.針對現狀要做點綜合科研,可以帶動學科進一步的發展。
我們都知道江南府州,在宋以來就成為全國賦重之地,是經濟重心發展地區,現在更發展為長三角洲地區了,能否把這些府州地區的歷史變化聯合對比統一研究,服務于今天長三角的發展,歷史與現狀統一規劃起來研究一定有好處。
4.復旦的歷史地理,我認為還缺點什么?是否要開辟地緣政治學研究這一分科。
要看中國國力強大的背景,研究需要為我國的發展服務,1905年英國皇家學會地理年會中早早提到地緣政治的問題,他們宣傳大英帝國要征服世界,首先要征服東歐,其次是歐亞大陸,再其次就是歐亞邊緣的采花列島,這是大英帝國上升時期的地緣政治觀念。今日,東北亞、東南亞、西北亞都面臨著很復雜的歷史經濟與政治問題,但我們在這些地區無論從歷史經濟與政治都有廣闊的空間與問題,這個任務復旦歷史地理研究中心能漠然置之嗎?
來源:《譚其驤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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