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已過去二十余載,二〇二一年春,云南省勐海縣公安局檔案室里,民警整理舊卷宗時又翻出一張泛黃的A級通緝令,照片上的男人戴著鴨舌帽和墨鏡,署名“曾開貴”。年輕警員低聲嘀咕一句:“這人怎么還沒落網?”一句感嘆,把眾人拉回二十多年前那聲震人心的槍響。
那一年,云南邊城的金融網點還沒有密集攝像頭,人們提著現金來往,安全感全靠旁人眼色。五月中旬,一名做大宗茶葉生意的老板提著厚厚一沓鈔票走出銀行。街口的行道樹下,一名身形精干的男子蹲守許久,遮陽帽壓得很低。等目標從人群里拐進僻巷,他加快腳步。兩聲槍響震散了麻雀,老板倒地不起,單肩包被拽走。行兇者轉身鉆入巷尾人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案子轟動全縣。那時指紋數據庫尚未完善,警方唯有反復調看僅有的黑白監控。模糊畫面里,兇手的步伐干練、轉身利落,如同受過嚴格軍事訓練。技偵民警把影像截取后放大又放大,終于捕捉到一個側臉:這張臉與三年前退伍、失聯的四川內江籍武警戰士曾開貴驚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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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很快向老家延伸。曾開貴,一九六八年出生,兄妹五人里排第四。父親務農,家境拮據,少年時的他因屢遭同學取笑,索性輟學外出打工。十八歲那年,他在征兵宣傳車的喇叭聲里填了報名表,被分到云南邊防武警部隊。體能素質出眾,加班練體能、鉆射擊,第一年就拿到軍功章。后來部隊讓他到飼養班養豬,他一句怨言也沒有,黑燈瞎火熬在豬圈,年底照樣高票評功。戰友回憶那股拼勁:“他一旦盯住目標,就死磕到底。”
然而,優秀兵未必能順利轉業。九十年代中期,編制有限,絕大多數義務兵退役就地遣散。曾開貴留在云南拉板車、搬貨,起早貪黑仍無著落。失落、困頓、以及對未來的茫然,讓他的脾氣越來越暴烈。有朋友勸他回內江種地,他搖頭:“再苦也不回去掄鋤頭。”
懸崖的一角,就在心態崩口處出現。警方事后梳理發現,案發前幾個月他曾頻繁出入邊境小城,與販賣走私槍支的團伙接觸。有人提供了一把槍,有人出謀劃策,但動手的只有他。這樁持槍搶劫后,他連夜踏進密林,去向成謎。從此,所有關于他的線索像被刀子割斷——電話停機、戶籍沒動,甚至連老家的母親多年未見其蹤影。
一九九六年,公安部發布A級通緝令,并在全國鐵路、公路口岸布控。那時身份證尚未升級,不聯網,外地務工登記也不嚴,一張假身份證足以蒙混過關。警方判斷,他可能借在部隊學到的野外生存技能,潛入中老緬邊境的熱帶雨林,以走私團伙為依托繼續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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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一年,南京、長沙、重慶接連發生同類持槍搶劫,作案人同樣身手矯健、用槍穩準。媒體把目光再次聚到“逃亡六年”的曾開貴身上,多地懸賞總額推高到三百余萬元。一時間,火車站、長途車站,甚至旅店前臺都貼著他的黑白照。可惜,警方后來通過彈痕、DNA以及案發現場的鞋印比對,排除了他的直接涉案可能——手法雖似,卻有人在模仿,也有人借“曾開貴”之名制造恐慌。
幾年后,“追捕專班”換了又換,但檔案始終沒被束之高閣。技術更新帶來新希望,公安系統八十多億條信息的比對,卻依舊未見他的影子。很多刑偵老警不服氣,悄悄做過推演:若他死在深山,總有獵戶發現遺骨;若流亡國外,護照簽注遲早會露出痕跡;可結果總是零。他像泥牛入海,唯余通緝令年年翻新。
當年一起訓練的老戰友對媒體說,曾開貴槍法好到“扣動扳機的瞬間毫不猶豫”。一句輕描淡寫,道出了他的危險。更令人悚然的,是這種素質一旦脫離正規約束,很容易滑向極端暴力。上世紀九十年代,退伍安置機制尚在完善,個別落網的亡命徒正是鉆了管理空隙。這類教訓后來成為武警部隊加強心理疏導、離隊前職業培訓的緣起之一。
當然,僅將悲劇歸咎于制度并不公平。熟悉曾開貴的人講,早在部隊后期他就顯現出強烈的攀比心,“總嫌掙得不夠,動輒說誰誰發財了”。錢對他像一根鞭子,一旦無合法出路,搶劫就成了扭曲的捷徑。心理學家稱之為“挫折—攻擊遷移”,在九十年代商品經濟大潮里,這類個案并不罕見,只是極少有人敢拿槍去隔絕退路。
警方也調查了他的家庭。父親于二〇〇四年因病去世,彌留之際反復念叨:“回來吧,別害人也別再害自己。”母親已年近八旬,每逢清明依舊在屋后的竹林點香,她說:“要是他還活著,就回家吃碗面。”村里人談起此事,總是搖頭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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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里,公安系統沒有放棄。近年來,伴隨DNA數據庫和人像識別技術的普及,每一次新增信息都會與曾開貴的資料自動比對。結果暫時沒有驚喜,但數據在增長,僥幸空間被一寸寸壓縮。專案組也分析過他的生存半徑:以野外生存經驗和邊境環境推算,如果始終潛伏在境外三角區,他的年齡如今已過五十,疾病、意外、同伙出賣,都是無法預判的變數。
不可否認的是,他曾經的軍旅榮譽、邊防訓練和那枚三等功章,如今在檔案袋里只剩一張復印件。那枚勛章本該釘在榮譽墻上,而不是成為追捕令的注腳。遺憾的是,選擇一念之差,他將余生壓在了永不停歇的逃亡和被追捕的陰影里。
檔案室的燈光昏黃,通緝令紙角卷翹。歲月能抹去油墨的色彩,卻抹不掉法網的耐心。公安檔案管理員輕輕合上鐵柜,鎖聲清脆。他們知道,只要卷宗還在柜中,追索就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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