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初冬,松花江面已罩上薄冰,哈大線上往來的列車被寒霧裹挾。就在這個時節,沈陽軍區司令員陳錫聯得到一紙任命:楊勇將于月底到軍區報到,職務為副司令。消息傳來,軍區大院里氣氛微妙——有人興奮,有人平常,也有人不以為然。
陳錫聯心里明白,楊勇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副手。抗日名將、遼沈決戰中的穿插尖兵、北京軍區前任主官,這些頭銜疊加在一起,足以讓任何老兵肅然起敬。于是,他把作訓科、軍務部、干部部幾位主要負責人叫到指揮所會議室,叮囑務必把接站禮遇做細做足。
幾日后,再次追問進度,陳錫聯只聽到一句含糊不清的匯報:“準備派機關一位副處長帶幾名警衛,到車站簡單接一下。”話音未落,他一拍桌子:“一群迷糊蛋!楊勇是誰?拿副司令那副尺子去量他,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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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陣沉默,誰都沒料到司令會如此動怒。倒不是怕挨批評,而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把時間磨進了慣性——在那座機關大樓里,職務常常被當成衡量一切的標尺,卻忘了戰功、經歷、威望都有分量。有意思的是,這一吼讓不少青年參謀第一次知道,原來“副職”二字背后,也可能是傳奇。
第二天一早,全體處室到禮堂集合。陳錫聯站在主席臺,聲音低沉卻透著鋒芒:“楊勇同志打過多少硬仗?他一只腳能踏進咱們今天和平的門檻,你們卻只想派輛吉普就算完事?”燈光下,幾十雙目光閃動,場面頗為尷尬。有人暗暗琢磨,老司令看似火爆,實則是替老戰友撐臉面,也是在維護部隊的血脈傳承。
調整后的方案很快出爐:主官親赴車站迎接,軍樂隊奏曲,儀仗列隊,軍區宣傳隊準備了簡短歡迎儀式。細節定下,連站臺溫度、車輛暖氣都核查了一遍。短短兩天,沈陽的寒風似乎都被這股忙碌勁兒烘得沒那么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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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日清晨,北行快車駛入沈陽站。車門一開,楊勇提著一只舊帆布包,腳步穩健地跨下車梯。陳錫聯快步迎上前,兩只結著老繭的手在空中緊緊一握。“老楊,又并肩了!”陳錫聯眼里閃著光。楊勇笑著拍了拍戰友的臂膀:“聽說差點沒人來接我,幸好你這一嗓子夠響。”一句戲謔,化掉了隆冬的寒意。
上車后,楊勇沒有去招待所,他要求直奔軍區指揮中心。有人勸他先休息,他擺手:“一路顛簸算什么,先把底數摸清。”這股拼勁,讓隨行警衛暗暗咋舌。下午三點,楊勇已經看完主要兵力部署圖,對空情雷達站、前沿工事提出七八條修正意見。陳錫聯坐在旁邊,邊聽邊點頭,嘴角抑不住欣慰。
回想兩人初識,并不算早。早年紅軍時期,一個在三軍團,一個在四方面軍,互相只聞其名。真正坐到一張作戰桌旁,已是一九四七年的晉冀魯豫戰場。那年秋天,陳錫聯任二縱司令,楊勇執掌二縱對面兵團,兩人都是劉鄧手下悍將。夜里作戰研究會上,楊勇一句“河灘夜渡能打敵人悶棍”,讓陳錫聯拍案稱快,自此結下交情。
建國后,兩人相隔千里。一個鎮守關外,一個把守京都。雖說彼此難得見面,但只要中央開會,他們總在會場角落湊一塊兒,討論邊疆防御、部隊訓練,旁人只當閑聊,其實句句是門道。楊勇“休養”那五年,陳錫聯屢次托人帶信、勸他保重。如今總算再聚,珍惜之情,外人難以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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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陽軍區的形勢復雜。北有邊防,東有海防,后方還有龐大的軍工體系。楊勇到任后,跟陳錫聯分工明確:司令主抓全面,副司令盯要點。短短半年,前沿觀察哨換裝雷達,裝甲團完成人員整編,野戰醫療站向傘投方向試訓。不少青年軍官感慨:老將出馬,效率就是高。
然而,調令來得很快。一九七三年夏天,中央決定,由楊勇出任新疆軍區司令員。消息一出,官兵們惜別情緒陡升。啟程那天,大雨滂沱,陳錫聯仍舊親自到機場送行,緊緊握住楊勇的手:“邊關險重,你可得保重身子。”楊勇回以一笑:“到新疆,等你來視察,咱們再喝兩盅。”
抵達烏魯木齊后,楊勇一如既往地風風火火。塔克拉瑪干、阿勒泰、喀喇昆侖,處處有他留下的足跡。他對身邊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邊防無小事,一寸都不能含糊。”冰山高寒、沙漠酷熱,行軍路上雙腿時常疼得發軟,可他只要能動就堅持隨隊勘察。警衛戰士忍不住勸,他擺手:“腿疼不礙事,耽誤防務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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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中央派陳錫聯赴西北檢查部隊。坐機臨近地窩堡機場,遠遠便見一位將軍立在風沙中。正是楊勇。舷梯剛放下,他已經大步迎來,一句“老陳,歡迎光臨天山腳下”響徹機坪。陳錫聯下意識回一句:“還是這股干勁!”
分別總難免,但戰友情從未打折。晚年的楊勇回京任職,兩人時常在香山腳下對弈喝茶。說到當年那句“迷糊蛋”,陳錫聯哈哈大笑:“要沒那一通吼,你小子哪來后面的‘風光’?”楊勇擺手:“哪有什么風光,都靠咱這把老骨頭頂著。”
從抗戰烽火到和平年代的嚴冬酷暑,他們把所有熱血都交給了疆場。從同桌開會到并肩掌軍,再到天南地北的相望,兩位共和國上將用行動詮釋了何謂“雖千萬人,吾往矣”。 職務會變,年歲會老,而那聲“老楊”“老陳”的呼喚,卻始終帶著火熱的戰友情,回蕩在北國的寒風與西域的黃沙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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