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四月,北京站的站前廣場仍帶著春寒,一列自莫斯科駛來的國際列車剛剛停穩。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抱著兩個金發男孩,身旁跟著一位烏克蘭女子,引得接站人群側目議論——他是唐鐸,即將在新中國空軍擔綱重任的歸國專家。
旁人好奇的不僅是他帶回一口流利俄語,更好奇他迎娶了外籍妻子。在共和國開國將領名單里,這種情況絕無僅有。授銜時,他被定為少將;細看履歷,卻幾乎沒在國內戰場開過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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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撥回半世紀前。唐鐸,湖南益陽農家子,生于一九〇四年冬,孩提時最大的心愿不過是能吃上一頓足飯。十一歲進長沙求學,課堂上與任弼時同桌,課間常聽高年級的毛潤之和蔡和森討論“改造中國”,少年心底被點亮。
附小畢業后因家貧返鄉種田,命運似將就此凝滯。十四歲時舊師蕭三募得學費,讓他重返課堂。二〇世紀二〇年代的勤工儉學熱潮洶涌,他同趙世炎等青年從上海登船赴法,渴望在西方尋找救國之道。
巴黎街頭的罷工口號比教室更直接,唐鐸在左翼運動中聲名上榜,很快被法方遣返。返國后,他投身最前沿的航空業,考進廣州飛機學校,畢業成了少尉飛行員。
一九二六年,他又被選送蘇聯深造。莫斯科南郊的空軍第二飛行學校里,黎明五點的起飛演練是家常便飯。憑天分也憑苦練,一九三三年十月革命慶典,他駕駛戰機隊列飛越紅場,成了唯一接受斯大林檢閱的中國飛行員,蘇媒稱其“東方雄鷹”。
榮譽背后暗潮涌動。一九三八年“大清洗”爆發,有人舉報他為“日本特務”,只是因為他曾幫同學辨認中文藥品說明書。一紙莫須有,他被關進盧比揚卡。多虧任弼時和蕭三斡旋,共產國際書記米特洛夫點頭,冤情得以昭雪,紅星勛章成了補償。
同年,蘇聯宣布禁止外國黨組織活動。回國即投蔣介石或改掛蘇共黨證,成了進退維谷的選項。他說:“絕不替他干活。”于是改為蘇共黨員,國籍、軍籍、黨籍俱生變數。
一九四一年衛國戰爭爆發,他連上十份請戰書;到一九四四年終于飛上前線,駕駛伊爾—四轟炸機。一次返航途中,他回頭問后艙射擊手“彈鏈夠嗎”,對方已無聲倒下——生死往往就在轉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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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他調至彼爾姆空軍技術學校任中校教官。講臺上的風光掩不住對祖國的思念。一九三九年,他就曾向任弼時提出回延安,無奈當時八路軍尚無空軍。到一九四八年,他托老同學劉亞樓轉達回國意愿,卻仍被蘇方擱置。
一九五〇年劉少奇率團赴莫斯科,親自同蘇高層“要人”,對方口頭答應,手續卻遲遲未辦。斯大林去世后,周恩來再度交涉,唐鐸的回國批準書這才蓋章生效。臨行前,他抱著兩個孩子,對妻子低聲道:“回家了。”
新中國的藍天事業正待開荒。空軍組建急需懂技術的人,而非單純會沖鋒的將領。一九五五年授銜,唐鐸佩戴少將肩章,引來好奇——國內戰功近乎空白憑什么?答案很直白:共和國需要他二十年磨礪出的航空工程經驗。
授銜后,他奉命籌建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從選址到教材翻譯,全賴親力親為。首屆學員回憶,那位校長冬天常裹舊呢大衣,操場上邊走邊比劃:“機器壞了算我的,先把問題搞清楚。”一句話,學生心頭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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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里,他對家人要求極嚴。妻子唐娃柳保留烏克蘭國籍,他不勉強;長子維佳因語言障礙學業中斷,在工廠當技術員,住房困難多年。有同僚勸他一句電話就能解決,他搖頭堅持原則。次子瓦加畢業于遼寧大學外語系,一直當普通教師,很少在人前談及父親的軍銜。
八十年代中期,唐鐸因病辭世。遺囑寫得簡短:骨灰就近安放,謝絕儀式。家屬依囑而行,那位曾經飛越紅場的“東方雄鷹”歸于平淡,卻留下特殊的注腳:技術報國,不徇私情,連帶一家人的低調作風——這份遺產,比肩章更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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