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年七月二十一日,午后,京里吏部衙署正堂,五十五歲的甘汝來低頭批奏,朱筆在手,桌上是官員銓選的折子,從兵部尚書轉任吏部尚書的第一年,身兼太子少保,從一品的位次,堂外那株據說千年的老藤花投下陰影,蟬聲在日頭里起起伏伏,筆忽然脫手,手撫胸口,面色發青,身子慢慢滑落在楠木案幾底下,同僚靠前,人聲一片,氣息已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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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深處的一道小門,門臉不大,漆色脫落,推門進內,堂前靠窗坐著一位老婦,藍布褂子洗得發白,光線斜斜,手里針線不停,訥親上前,口里只道去通報夫人,甘尚書在衙里病故,那邊針線落地,哭聲起,訥親這才看明白,眼前這位,便是甘汝來的夫人。
他心里翻著過往見過的那些宅門,雕梁畫棟,家里人手一群,他自己的院子也不缺下人,堂堂吏部尚書的夫人親手漿洗縫補,像莊戶人家的日子,訥親穩住聲氣,問起后事安排,甘夫人抹淚,頭一句只說一切憑大人做主,家里沒有能拿得出手的喪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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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內室抱出一個粗布錢囊,鋪開,桌面上落下八兩碎銀,成色深淺不一,官俸里很少見這般零散的樣子,甘夫人解釋,這是他兼任《世宗實錄》副總裁時,志書館月課的結余,原定每月十六兩,他把每日用度一筆一筆算,省下來的,就是眼前這些。
他腦子里忽地翻到了康熙五十八年的那樁事,直隸淶水,七品知縣甘汝來,天子三等侍衛畢里克帶著豪奴進縣里調鷹,搶房,打人,萬廷荷倒地不起,甘汝來接狀就辦,拘了畢里克與仆從,那人仗著近侍身份闖進衙門吼叫,甘汝來把人收監,仆從上銬,案子到了京里,部里議“擅拘職官”,要革他的官,康熙親審,見他據事實陳說,心里無私,免了甘的罪,反把畢里克革去,城里茶館里口口相傳,叫他“強項令”。
訥親年輕時在翰林,坐茶桌邊聽人講,原當作坊間傳奇,后來入仕,見慣趨附迎合,才知道這種硬骨頭難得,雍正四年,他任廣西按察使,和巡撫李紱在土司事務上看法不對路,他堅持自己的判斷,得罪也不繞著走,日后李紱召回,甘汝來署理巡撫,三年七遷,靠的是手里做成的事,鑿白楊淀堤,引水下田,幾千頃得灌,勘定思明土州邊界,用話辦成招撫,兵不出營,地就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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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去年的一桌飯,乾隆三年,從兵部轉吏部,按俗要宴請,同僚到齊,桌上就是尋常菜,見不到山珍鮮味,席間沒有絲竹,主人親自斟酒,說俸祿有限,不敢鋪排,諸公見諒,當時只當是客套,如今對上甘宅里的樣子,才知那是一句實話。
甘夫人把他平日里常說的信條又復了一遍,“俸祿之外,一絲一粒皆是民脂民膏”,在淶水的任上,免去民間雜派六千兩,到了新安、雄縣,公事供應不在民間科斂一錢一物,升作大員,身子更緊,府里不設門房,不收門包,不通關節,這八兩,就是全家的積蓄。
訊息入宮,養心殿里,乾隆在批折,朱筆停住,他想起不久前召見,面前這位老臣官服半舊,膝上打著補丁,站得直,奏對時條分縷析,各省官員任職年限、政績優劣如掌上物,他心里衡量,此人不以逢迎見長,卻是能干的臣,給幾年光景,也許可入閣領班,天年未盡,事先一步止了。
皇上叫訥親入殿,細問家里情形,訥親把八兩碎銀的原委說了,乾隆沉住,話少,落筆下旨,停朝一日以示哀悼,賜謚“莊恪”,意取莊重謹慎、廉直不偏,命內務府以白銀一千兩承辦喪事,不可草率,著訥親護送靈柩,送回江西奉新安厝。
訥親到甘宅主持治喪,桌上那八兩仍擺著,他問為何不用來補缺,甘夫人答,這是他半月的結余,用來治喪,他在地下會責怪,朝廷恩典已經足夠,這八兩留著,做個念想。
靈柩起程那天,吏部門前那株老藤花忽地開得滿枝,香氣一街,人群自發來送,從正陽門到永定門,紙灰飛舞,街邊有人談起淶水那場公案,稱“強項令”,有人記得在白楊淀畔看見他帶鄉里筑堤,有人說他拒絕門包時那張冷臉,至于家里只余八兩的底細,多數人并不知曉,嘴里說的是一個做官的人把百姓放在心上。
南下的路上,訥親一路護送,到了奉新縣,眼前是幾間舊瓦屋,墻皮剝落,瓦縫草長,族里人多已四散,老仆守宅,他讓人打開甘汝來的書箱,取出一個舊匣,塵土撲面,里面躺著一錠十八兩的銀子,甘夫人說,那是未入仕前從家里帶出的,鎖了三十年,留作身后之用,他臨終時還叮囑,一半做喪事,一半給你養老,錢數不多,你將就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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訥親站在靈前,心里把京里的生活過了一遍,宅院寬,人手多,來往里的人情賬,換到甘汝來這條線上,是另一種活法,他從七品知縣做到從一品尚書,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而來,身上始終是兩袖風,留下的不是宅田房地,不是金珠玉器,是“強項令”的清名和案上這一堆八兩銀的分量。
朝里此后常被提到,乾隆在殿上稱他“才略過人,清鯁強毅”,點名“本朝第一清官”,訥親心里明白,可貴的不只是一詞“清”,是把這條線從頭拽到尾,在人們口里常掛的那句話“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他選了一條更窄的路,從淶水的縣衙到吏部的正堂,從三十而立到五十五歲在案幾前止步,官服補丁,桌上粗食,賬本里每天一欄,俸祿之外的銀錢看作燙手的東西。
后來那八兩碎銀被鑄成一枚小銀錠,供在甘氏祠堂,家里子弟要出仕,長輩取出來放在案上,講這一段,講他如何辦案,如何用水利養田,如何不收門包,故事走過兩百多年,聽故事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名字不一定還記得,“死后只剩八兩銀子”這個細節卻留了下來,像一針穿過塵土,把一個做官的人的底色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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