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承載著幾代人記憶的老房子、老祠堂——正一步步走向衰敗。村里的老人常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村有老宅,才有根脈。” 可現實是,各地農村的老房子、老祠堂,到底面臨著哪些難以突破的困境。
一、觸目驚心的困境:那些被時光遺忘的老房子、老祠堂
在農村各地,無論是被列入文物保護單位的老建筑,還是散落各村、未被掛牌的普通老宅,幾乎都面臨著“年久失修、無人問津”的尷尬處境。阿宇走訪中發現,很多村民提起老房子,都是一聲嘆息:“不是不想修,是真的沒辦法。”
(一)被列為文物的老房子、老祠堂:權責兩難,守得住名頭守不住模樣
以阿宇所在的廣西為例,不少老祠堂、大宅院因為歷史悠久、建筑精美,被列入了國家級、自治區級或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按道理說,被列為文物,應該能得到更好的保護,可現實往往事與愿違——這些“有身份”的老建筑,反而陷入了“權責不清、修繕無門”的兩難境地。
根據我國《文物保護法》規定,非國有不可移動文物由所有人負責修繕、保養;如果這些文物有損毀危險,所有人不具備修繕能力的,當地人民政府應當給予幫助;但如果所有人有能力修繕卻拒不履行義務,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可以進行搶救修繕,所需費用由所有人負擔。看似條理清晰的規定,在實際操作中,卻成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僵局。
以湖南一座清代的老祠堂為例,它雖幸運滴被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產權屬于村里的一個大家族。這些年,家族里的人大多搬出了老祠堂,要么在村里建了新房,要么進城定居,只剩下幾位老人留守。隨著老人陸續去世,老祠堂徹底成了“空宅”,木梁蟲蛀、瓦片漏水、墻體開裂,眼看就要塌了。
當地文物部門的工作人員也只能無奈地說:“我們也著急,可祠堂產權是村民家族的,按法律規定,主要修繕責任在他們。我們多次聯系家族的負責人,可大家都推脫,說自己早就搬出去了,平時用不上祠堂,也沒閑錢修繕。” 而家族的幾位負責人,卻有不同的說法:“既然祠堂被列為文物了,那就是公家要保護的東西,憑啥讓我們老百姓掏錢?我們自己建新房都不容易,哪有多余的錢修老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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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桂區電廠生活區C、D級危舊房改造前
這樣的矛盾,在全國各地的文物類老建筑中都十分普遍。文物部門認為,產權在村民手里,村民就有義務維護;村民則覺得,既然被列入了文保單位,政府就應該全權負責撥款修繕。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最后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建筑一天天衰敗。
除此之外,“無人居住、缺乏管護”也是文物類老建筑的一大困境。很多被列為文物的老房子,原本是村民的居所或家族的祠堂,隨著城鎮化進程加快,年輕人紛紛外出務工、定居,村里的常住人口越來越少,大多是老人和小孩。老人精力有限,無力對老房子進行日常管護;小孩不懂保護,甚至會在墻上亂涂亂畫、損壞建筑構件。久而久之,老房子里積滿灰塵、雜草叢生,木質結構被蟲蛀、腐蝕,墻體出現裂縫,安全性越來越差。
更讓人痛心的是,一些村民對文物保護的意識淡薄,覺得老房子“沒用”,甚至為了改善居住環境,擅自對老建筑進行改造——有的拆掉古門窗,換成現代的鋁合金門窗;有的推倒部分墻體,擴大房屋面積;有的在老祠堂里堆放雜物、飼養家禽,嚴重破壞了老建筑的原貌。
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問題,就是修繕技術和人才的短缺。很多的老房子、老祠堂,大多是木質結構、青磚黛瓦,修繕需要專業的木工、瓦工,需要遵循“以舊修舊、修舊如舊”的原則,才能保留其原有風貌。可如今,懂傳統建筑修繕技術的工匠越來越少,大多是老年人,年輕人不愿意學習這門“苦差事”,導致很多老建筑即便有資金修繕,也找不到合適的工匠,只能草草修補,甚至越修越糟,失去了原本的歷史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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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后
(二)未被列為文物的老房子、老祠堂:無人問津,在風雨中慢慢消亡
如果說被列為文物的老建筑,還有人“關注”,哪怕是矛盾重重,那未被列為文物的普通老房子、老祠堂,處境就更加艱難了——它們沒有“文物”的光環,得不到政府的專項補助,也沒有專業部門的監管,只能在風雨中自生自滅,慢慢被時光遺忘。
阿宇走訪過廣西很多偏遠村落,發現這樣的老房子比比皆是。它們大多建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甚至更早,是村民祖輩留下的居所,墻體是泥磚或青磚,屋頂是瓦片或茅草,結構簡單,歷經幾十年、上百年的風雨侵蝕,早已破敗不堪。很多房子的墻體出現大面積開裂,瓦片殘缺不全,一到下雨天,屋里就“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有的木梁已經被蟲蛀得中空,輕輕一碰就搖搖欲墜,根本無法居住。
這些未被列為文物的老房子,大多面臨著“產權分散、無人負責”的問題。廣西農村的老房子、老祠堂,產權大多屬于家族集體所有,或者由多個兄弟姐妹共同繼承。隨著家族繁衍、人員流動,產權變得越來越分散,有的房子甚至有十幾位繼承人。每當提起修繕,大家就會互相推脫——有的說自己沒錢,有的說自己不常回來,有的說“憑啥我多掏錢”,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不少村里的老祠堂,是家族的祖祠,產權屬于十幾個家族。祠堂年久失修,屋頂漏水、墻體開裂,大家都看在眼里,卻沒人愿意牽頭修繕。阿宇問一位村民:“為啥不一起湊錢修修祠堂?這也是你們的祖產啊。” 村民無奈地說:“湊錢哪有那么容易?有的人在外打工,常年不回來,根本不愿意出錢;有的人覺得祠堂沒用,修不修都一樣;還有的人互相推諉,你不出我也不出,最后就沒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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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市平樂縣六龍村仙膽屯建檔立卡貧困戶與住房安全等級鑒定技術人員交談
資金短缺,是未被列為文物的老房子面臨的最大難題。對于普通村民來說,建一棟新房已經需要花費不少錢,根本沒有多余的資金修繕老房子;而這些老房子又得不到政府的專項補助,只能依靠村民自籌,可自籌資金難度極大,往往是“雷聲大,雨點小”。很多村民坦言:“不是我們不重視老房子,是真的修不起。一棟老房子修繕下來,少說也要幾萬、十幾萬,我們農民哪有那么多錢?”
除此之外,“觀念落后”也讓很多老房子陷入了“無人盤活”的困境。在很多村民看來,老房子就是“破舊、落后”的象征,不如新房寬敞、舒適、安全。很多年輕人進城定居后,根本不愿意再回村里住老房子,甚至覺得老房子“丟面子”,寧愿讓它閑置、破敗,也不愿意花心思修繕、盤活。還有一些村民,覺得老房子“沒有價值”,不如拆掉建新房,或者賣掉土地,導致很多有保存價值的老房子,被隨意拆除,永遠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更讓人揪心的是,這些老房子,還面臨著“安全隱患”。由于年久失修,很多老房子的結構已經十分脆弱,隨時可能倒塌,尤其是在暴雨、臺風等惡劣天氣下,安全隱患更大。阿宇曾在某村看到,一棟老房子的墻體已經開裂了大半,隨時可能坍塌,可旁邊還有村民在活動,十分危險。當地村干部說:“我們也多次提醒村民,不要靠近危險的老房子,也勸說村民盡快修繕或拆除,可村民要么不聽,要么沒錢修,我們也沒辦法。”
其實,無論是被列為文物的老建筑,還是未被列為文物的普通老宅,它們都是鄉村歷史文化的載體,是我們祖輩生活的印記,是刻在我們骨子里的鄉愁。看著它們一天天衰敗、消亡,不僅是對歷史文化的不尊重,更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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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小組對農房安全等級核查鑒定
二、政策護航:國家與地方發力,為老房子、老祠堂“續命”
其實,這些年,國家和廣西地方政府,一直十分重視鄉村古民居、老祠堂的保護與盤活工作,出臺了一系列相關政策,無論是被列為文物的老建筑,還是未被列為文物的普通老宅,都能找到相應的政策支持。很多村民之所以不知道,只是因為平時不關注政策,或者沒人宣傳講解。
(一)針對被列為文物的老房子、老祠堂:明確權責,加大扶持力度
對于被列為文物保護單位的老房子、老祠堂,國家和地方政府,主要從“明確權責、提供資金支持、培育專業人才”三個方面,出臺政策加以保護。
首先,在權責劃分方面。以廣西為例,除了《文物保護法》的明確規定,廣西結合本地實際,出臺了相關的實施細則,進一步明確了政府、文物部門、產權人的責任。比如,規定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應當將文物保護經費納入本級財政預算,加大對非國有文物保護單位的資金扶持力度;文物部門應當加強對非國有文物保護單位修繕工作的指導和監督,為產權人提供技術支持;產權人應當履行文物保護義務,定期對文物進行修繕和保養,不得擅自損毀、改造文物。
其次,在資金支持方面。國家和部分地方政府,設立了專項補助資金,用于文物保護單位的修繕、保養。比如,國家每年會安排文物保護專項補助資金,對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的修繕給予支持;廣西壯族自治區也會安排相應的配套資金,對自治區級、市級文物保護單位的修繕給予補助。同時,政策還鼓勵社會資本參與文物保護,引導企業、愛心人士捐資捐物,參與老建筑的修繕和保護工作。
最后,在人才培育方面。廣西出臺政策,培育和扶持本土的文創、建造、木匠等方面的人才,建立古村落保護與開發的本地人才資源池。同時,還會從區內外的設計院、科研院校,聘請專家學者,建立駐村指導工作機制,對老建筑的修繕工作進行專業指導,確保修繕工作遵循“以舊修舊、修舊如舊”的原則,保留老建筑的原有風貌。比如,富川瑤族自治縣,就從區內外5所設計院、科研院校聘請了15名專家學者,對馬殷廟和瑤族風雨橋群等28個文物本體進行大型修繕,讓這些老建筑得到了專業化、規范化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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績溪仁里村下祠堂舉辦經典誦讀活動
(二)針對未被列為文物的老房子、老祠堂:多元扶持,鼓勵盤活利用
對于未被列為文物的普通老房子、老祠堂,國家和地方政府,主要以“鼓勵盤活、提供扶持、規范管理”為核心,出臺相關政策,幫助村民解決修繕資金短缺、盤活無門等難題。
在國家層面,鄉村振興戰略實施以來,國家多次強調,要保護好鄉村的歷史遺存,盤活閑置資源,推動鄉村文化振興。相關政策明確提出,支持村民修繕自有老宅,鼓勵村民將閑置老宅改造為民宿、農家樂、鄉村書房等,發展鄉村旅游產業;同時,鼓勵村集體統一整合閑置老宅,引入社會資本,進行規模化、規范化的盤活利用,增加村集體經濟收入和村民收入。
在廣西地方層面,各地結合本地實際,出臺了更加具體、更加貼合村民需求的政策。比如,富川瑤族自治縣,制定了《富川瑤族自治縣傳統村落保護條例》,將未被列為文物的傳統民居納入保護范圍,明確規定,對積極修繕傳統民居、盤活閑置老宅的村民和企業,給予資金補助和政策支持;同時,縣文化旅游公司集中把朝東岔山、秀水等古村落的村民老房子租過來,政府出資重新修繕,再轉租給客商做鄉村餐飲、民俗,既保護了老房子,又助推了鄉村旅游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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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川朝東鎮秀水村采取“以舊修舊、修舊如舊”模式,保存古村落“原味”
崇左市江州區,則確立了“風貌塑形、文化賦能”的發展思路,針對村內大量閑置老宅,引入專業民宿運營團隊,鼓勵村民在保留壯族干欄式建筑風貌的前提下,將老宅改造為精品民宿,政府給予相應的資金補助和政策支持,幫助村民實現“租金+務工”的雙重增收。比如,新和鎮新和社區農本屯,村民將閑置老宅租給運營團隊改造,不僅能按時收取租金,還能在民宿里打工,一年增收不少。
賀州市鐘山縣,則構建了“多方出資+共享收益”的資源盤活機制,采取村集體、村民小組與運營團隊共同出資的方式,籌集資金盤活閑置老宅,讓村民可以通過“租金+股金+薪金”實現增收。同時,還引入專業運營團隊,對閑置老宅進行規劃設計、投資改造和商業運營,有效解決了保護開發所需的資金、專業人才和持續運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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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山荷塘村夜景。
除此之外,廣西各地還出臺政策,加大對鄉村基礎設施的投入,完善古村落的道路、水、電、公廁等基礎配套設施,為老房子、老祠堂的盤活利用創造良好條件。比如,富川在保護古村落的過程中,大力實施鄉村風貌改造、農村改廁改水、垃圾治理等工程,合理完善古村落的基礎配套設施,確保古村落村民享受鄉村振興的建設成果,同時也為老房子的盤活利用打下了堅實基礎。
阿宇想說,政策再好,也需要大家去了解、去利用。當然,政策只是“護航”,真正能讓老房子、老祠堂“活”起來的,還要靠我們自己的努力,靠大家齊心協力,找到適合自己村莊的盤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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