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風寄思 遙念先賢丨而今宛爾音容在 猶是當年問字時

霜風寄思，遙念先賢，值國醫大師任繼學教授逝世十六周年，我們謹以淺文短詩深切緬懷先生。憶先生一生躬身岐黃、精研醫道，以仁心施妙術護佑蒼生安康，以篤行傳薪火深耕杏壇育人，為中醫發展傾盡心血，風骨昭然，醫魂永存，筆墨凝情間，字字皆為追思，句句盡是敬意，愿循著文字的溫度，再憶先生風范，賡續岐黃初心，傳承醫者使命。

上初中時，我就明確了學醫的志向，而且要學中醫，救治身邊那些痼疾難除的親人和鄉鄰。高中畢業如愿考上了長春中醫學院中醫系中醫專業。大學五年，學習很刻苦，我的理想是考研究生。我覺得只有學中醫內科才能充分運用曾經努力學習的中醫理論和思想，此時任老的對我的影響已經開始了。任老規定，想考中醫內科研究生必須有兩年的工作經歷。于是，我老老實實聽從分配，到四平工作兩年，并利用業余時間精心準備考研。考試科目中有《內經知要》，任老要求此書要全文背下來，我就自己把這本書全文錄音，把錄音機掛在獨身宿舍的窗子上，每天時時聽音跟背，竟然完成了這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而且為我后來考取第三批全國優秀中醫臨床人才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兩年的努力沒有白費，我考取了范國樑老師的研究生，他是任老的徒弟。我自身考研和讀研的經歷表明，工作兩年再考研的安排既可以篩選出真正有志學醫的人，也能激發出研究生重返校園后對知識的別樣渴求。

開學上課第一天，第二單元沒有課，我來到醫院，敲開了任老辦公室的門。我們的交流很短暫，只談一件事，請任老指點，課余時間讀什么書。任老答復：讀《醫學衷中參西錄》、讀《類經》。我告別任老，轉身就去了培訓樓下的杏林書店，買下了這兩部書。其中《醫學衰中參西錄》，藍皮，三冊本，河北科技出版社出版。從此這套書成了我的最愛、超愛，是我出差時最愛帶在路上讀的書，也是我講課時向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推薦最多的書。本書藥解部分尤其吸引人，開頭第一味藥石膏，從第一頁論述到第二十頁。《中藥四百味》中有：“石膏大寒，能瀉胃火，發渴頭痛，解疾立妥。”產后禁忌藥中有：“若有石膏名白虎，倘若誤服命可離。”《中藥學》中石膏是一個大寒重劑，學中藥學時，被告知應用此藥慎之又慎，如同“冷面殺手”。在張錫純解讀后，卻讓人覺得石膏盡多可愛之處，它的用量如此之大，應用場景如此之廣。文中記載的病例個個真實可靠，感受到他對此藥的研究是如此的謹慎，又如此的別有新意，從此對石膏的應用打開了一個新視野。第二味藥是山萸肉，過去學習只是記住了它的補腎功能，而在山萸肉解里，卻發現了本藥具有強大收澀之力，在張錫純的啟發下，我以當歸六黃湯加山萸肉、白芍治療多例中風后嚴重夜間出汗的患者，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患者竟將此方作為秘方收藏。

看了張錫純對龍骨的論述：“以舌?之，即吸舌不脫，有翕收之力可知。”我也到中藥房拿龍骨試一下，切實感受到那種翕收之力。后篇載有《論龍骨不可鍛用之理》，我在用龍骨治療各種神志病時均是生用，是從本書中學到并落實于臨床中的。書中還有許多重要的論述簡直令人神往，如白茅根上有十二小孔，通體玲瓏，善利小便淋澀作痛；色白中空，入肺清熱以寧嗽定喘。蜈蚣“節節有腦，乃物類之至異者，是以性能入腦，善理腦髓神經，使不失其所司，而癇痙之病自愈。”“水蛭破瘀血而不傷新血”，任老“破血化瘀”法之提出或受此啟發。張錫純對腦病也有很豐富的論述，我仔細學習之后，撰寫了《張錫純治療腦出血病方藥淺析》一文。

當年任老為我推薦這本書，我想可能是偶一為之，或者是本書敘述有理有據，附帶病例分析，故事性強，引人入勝，好讀易懂。但是，后來聽到任老查房時的一些講述，再多次閱讀《任繼學經驗集》之后，我有了新的感悟：任老能毫不猶豫地給我推薦這本書，是因為他與張錫純的學術思想有共通之處，通在哪里呢？張錫純生活的年代，西醫學已進入中國，張錫純吸納了西醫學中各科知識，并與中醫學中的理法方藥相結合，形成了獨特的思維，使中醫學在很多方面變得更加通透，是“中西醫匯通”的思想。任老晚年請分子生物學專家到家里給他單獨講解分子生物學。在《任繼學經驗集》中，前三篇文章分別是《太極學在中醫科研中的價值》《五行學說新探約言》《中醫“象”之內涵》，認為應該沿用生物化學和分子生物學的證實方法研究中醫，并提出四象理論可以從RNA和DNA中的四種不同的堿基之物質信息入手。可以說，在醫學理論的基本盤上中西醫是可以互通的。有人認為任老反對西醫，我個人則認為任老是中西醫匯通家，在他的心中孕育著一個宏大的理論網絡，只可惜任老離世太早，否則“中西醫結合”或許將會被一個比較完備的“中西醫匯通”取代，那將是中國醫學的巨大進步。

受任老師影響而閱讀的書不止這兩本，比如張山雷《中風斠詮》。當年任老查房時多次說，想搞中風病，如果不讀《中風斠詮》是搞不好的。所以，我就下決心一定把這本書讀懂、弄通，寫出一篇文章來。這本書讀起來有些艱難，感覺顛顛倒倒，話語重復，頭緒很多，前后讀了七遍，逐漸明白任老為什么這樣推崇這本書。書中批判了歷代對中風病認識的錯誤、強調血沖腦筋是中風病機的關鍵、創立了治療中風八法、評點了歷代治療中風病的方劑。張山龍與張伯龍、張錫純并稱為“風門三張”，他們對中風病的治療開辟了先河，任老的中風病學術思想中有他們的影子。我寫了一篇《從 <中風斠詮> 看張山雷中風病學術思想》一文。在我剛開始工作就學習了“風門三張”的學術思想，對我的醫學生涯也是有重要影響的。

我與任老家曾經住在一棟樓，中醫學院11棟，我家在樓南頭的七樓，他家在北頭的二樓。我每每回老家，夏季常帶一些母親在園子里種出的蔬菜，冬季帶一點豆包送給任老和范國樑老師，不值錢，任老不說什么，但是能感受到他內心的安慰。利用這樣單獨見面的機會，我也把平時積累下的問題向任老請教。每到這時，任老會迅速從書架上拽出一本書來，翻到某頁，對我說：“看看這里！”我剛看一行，他又回身從書架上拿出兩本、三本書，都會打開書頁讓我“看看這里！”我明白，這書上寫的就是問題的答案。他常責怪我們不讀書，因為讀書不到位，才會提出問題。任老讀過的書很多，在他家有八個書架的書，我知道那都是他讀過的，因為，在許多書上都夾著紙條，那是他讀書時留下的記號。任老讀書也很細，博聞強記，所以才能迅速定位到具體頁碼。他的文章、他的著作、以及他每次講課時都會引用大量的古籍，而且能恰到好處地佐證自己的觀點。比如人老在構建腦髓理論時，就引用了《道藏·谷神不死論》：“是以頭有九宮，上應九天，中間一宮謂之泥丸??乃元神所住之宮。”而元神統御五神。這樣，在理論上說明了腦的主宰地位，成為腦髓理論構建的重要一環。

我在任老面前經常挨批，有一次在心病科查房時，任老給患者用了益腦復健丸，病房出來我問任老：“益腦復健丸也能治心臟病啊？”任老非常生氣：“你是學中醫的還是學西醫的？”任老師氣惱的是我缺乏中醫思維，中醫處方不是依病開藥，而是“臨證察機，使藥要和”，益腦復健丸契合了該患的病機才會用到而已。

中醫臨床研究基地建設期間，借助任老為我們留下的經驗，以腦出血為重點研究病種，關于研究的方向，我們多次開會討論，也請了專家為我們出謀劃策，首先要確定腦出血研究的切入點。從哪一點入手呢？我們也千百次地問自己，反復思考，冥冥中可能感動了任老來指引，那次討論時，我突然想起，跟隨任老查房腦出血患者時，每每任老都會拿著片子舉到窗前，對著日光跟我們說：“看看，兩周吸收三分之二。”滿面帶著成功、自豪、欣慰。這個剪影一樣的形象啟發了我：任老在腦出血治療上做出了巨大成就，他之所以采用“破血”之法，不就是要讓腦血腫快速吸收嗎？而腦血腫的存在不就是本病的核心嗎？于是，我科團隊確定了“以中藥破血化瘀促進血腫吸收為腦出血研究總的切入點”。并依此設計了一系列臨床和實驗研究課題，發表了多篇文章，鞏固了我院在腦出血這一疾病研究的領先地位。

而今宛爾音容在，猶是當年問字時。任老離我們而去了，他留給我們的學術財富是無限的。

內容來源/趙德喜

初　審/姜旭陽

復　審/王　爽

終　審/崔俊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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