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詩【留在鏡頭里的時光】愚人

《留在鏡頭里的時光》

電影《我沒有失蹤》拍攝日志

作者：愚人

凌晨四點的戈壁還裹著未散的霜氣 ，指尖碰著燈架的鋼鐵時 ，會驚覺那冷硬里藏著一絲固執的暖 … 它們斜斜撐開，像戍邊將士半卷的旌旗，把沉沉夜色撐出一道細縫風從遠處的胡楊林里漫過來，帶著沙粒的輕響 ，導演的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監視器的邊緣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 ，他在等 ，等第一縷晨曦爬上胡楊的枝椏 ：先染透最外層的葉子 ，從淡金釀成琥珀色 ，再慢慢洇進樹影深處 ，直到整個取景框都浸在這種溫柔里 ，連風都放輕了腳步 ，怕吹亂這為第一場戲準備的底色。

攝影助理的膝蓋陷進還帶著夜涼的沙堆里，褲腳早已沾遍細沙。朔風卷著沙粒撲在鏡頭上 ， 留下一層朦朧的霧 ，他急忙掏出 口袋里疊得整齊的麂皮布，指尖捏著布角，一點一點地擦… 動作輕得像怕碰醒睡著的光 ，連呼吸都放緩了 ，生怕粗糲的沙粒刮花鏡片里剛成形的胡楊影。不遠處，場記板啪地敲下去，沙粒在板縫里簌簌作響， “《我沒有失蹤》第三十七鏡” 的字跡剛用馬克筆寫就 ，還帶著墨的濕氣 ，忽然一陣沙塵卷來 ，像頑皮的孩子 ，一口吞去半邊字跡 ，倒給這嚴肅的片場平添了點兒野趣的溫柔。

女演員站在弱水畔的沙灘上 ，河水漫過腳邊時帶著一絲沁骨的涼。她指尖捻著戲服的衣角，反復練習著“遺忘臺詞”的姿態 … 不是忘詞時的慌亂 ，是角色該有的、那種像水紋般漫過心尖的茫然。

灰雁從水面掠過，翅尖掃起細碎的銀波，她數著，一只 ，兩只 … 直到第七只雁的影子融進遠處的霧色里 ，忽然就頓住了：她懂了“ 沒有失蹤” 的含義。就像對岸那座烽火臺 ，青灰色的磚縫里還嵌著千年前的古沙，它的倒影穩穩釘在水里，任憑風怎么吹，都不晃一下 …有些東西 ，從來不會因為時光或距離就真的走散

風沙忽然裹著熱浪撲來 ，半箱剛熱好的盒飯被掀翻在沙里 ，油星子迅速滲進細沙 ， 留下幾縷淡淡的痕導演的吼聲從帳篷里沖出來 ，撞在遠處的石崖上 ，彈復三疊回聲 ，混著風沙的嘶鳴 ，倒像一首粗糲又熱烈的歌攝影小哥跪在沙里 ，姿勢僵得像半尊雕塑 ，他剛把鏡頭對準胡楊林的剪影，就聽見駝鈴的輕響 … 十峰駱駝踏著沙粒走來，蹄子揚起的沙落在他的肩頭他剛想罵句帶著鄉音的抱怨，指尖還沒碰到調焦環 ， 目光落在監視器上時 ，忽然就愣住了： 畫面里的駝隊 ，襯著胡楊與戈壁 ，竟像極了漢時使團出塞的古圖 ，連沙粒揚起的弧度、駝隊的影子 ，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古意

主演的睫毛上凝著細沙，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她站在鏡頭前，原本還在擔心哭戲的情緒不夠到位 ，可當眼淚砸在沙上時 ，連她自己都驚了 … 那眼淚不是演的，是沙粒蹭過眼角的癢，是角色藏在心底的委屈 ，是戈壁的風裹著的、說不出的柔軟 ，混在一起涌上來。眼淚落在沙上 ， 暈開一小圈深色的痕 ，連沙粒都好像軟了些 ，鏡頭里的她 ，連睫毛上未掉的沙粒 ，都成了最真實的裝飾。

場務抱著剛撿回來的道具布幡往回跑 ，布角還沾著泉邊的濕意 … 方才風急，把那面印著“ 酒泉”古篆的布幡吹到了西漢酒泉勝跡的泉眼旁。他蹲在青石板泉沿上擦布上的沙 ，指尖觸到泉水時 ，還能覺出一絲沁涼 ，泉底的細沙隨著漣漪輕輕晃 ，竟把遠處鐘鼓樓的飛檐倒影 ，也揉進了水里。攝影剛好扛著機器繞過來 ，看見這幕便停住腳 ，鏡頭輕輕對準泉面 ：就拍這泉映胡楊、檐落水中的景 ，剛好襯角色心里念著的根。場務笑著往旁邊挪了挪 ，看鏡頭里的泉水泛著微光，連布上未干的水痕，都像是為這幀畫面添的天然紋路。

制片人坐在折疊椅上 ，仰著頭 ，指尖捏著預算表 ，對著星空細數。表格上的數字像戈壁里的草 ，不知不覺就長過了預期的線 ，她皺著眉 ，指腹蹭過紙上的墨跡 ，把星子的光都蹭在了表格上： 比當年西域都護府筑長城的開銷，總還省了三分吧？ 語氣里帶著些許自我安慰會計從帳篷里走出來 ，遞給他一塊還熱著的馕 ，麥香混著沙的干燥氣息漫過來 ：至公安局提供的住宿沒要房租 ，連那泉眼和鐘鼓樓 ，都陪著咱們拍了半宿 ，這地方的活氣 ，可比城里的攝影棚金貴多了

燈光師站在高處，慢慢扭動旋鈕，把夕陽往鏡頭里擰 … 最后一縷金紅落在胡楊的葉子上 ，光像瀑布似的漫下來 ，把每一片葉子的紋路都照得透亮 ，連葉尖沾著的沙粒都閃著光 。收音師戴著耳機 ，指尖懸在錄音鍵上 ，眉頭微蹙： 戈壁的寂靜太滿了 ，沒有城市的車鳴 ，沒有人群的喧鬧 ，只有風過沙的輕響 ，只有胡楊葉子的微顫 ，那寂靜比劇本里寫的任何一段臺詞都珍貴 ，貴三倍都不止 ，他連呼吸都要放輕 ，怕驚碎了這難得的清寧

忽然一陣沙暴卷來 ，黃沙漫過片場 ， 臺本被風扯著飛起來 ，有人伸手去抓，卻被沙迷了眼，笑聲先飄了出來。全組人站在風里笑，頭發被吹得亂蓬蓬的，衣服上沾滿了沙粒，可沒人在意 … 風裹著衣袂 ，像壁畫里凌飛的飛天 ，連亂發都帶著股自在的勁兒 ，把沙暴的兇氣 ，都笑軟了。

酒泉的星空低得能接住人的呼吸 ，我們圍著監視器坐成一圈 ，爐子里的炭火還暖著，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紅撲撲的回看片花時，屏幕的光忽閃著 ，映在每個人的眼底 ，攝像機的紅燈一閃一閃 ，像誰的心跳 ，穩穩的 ，帶著溫度那個長達三分鐘的長鏡頭里 ，河西走廊的夜正慢慢流 … 從胡楊林的剪影，到弱水泛著的波光，再到泉眼與鐘鼓樓交疊的輪廓 ，最后輕輕滲進手邊的保溫杯里 ，余溫尚存的茶湯還飄著淡淡的茶香 ，連夜色都跟著暖了起來

殺青夜的酒杯碰在一起 ，發出清脆的響 ，酒水濺在手上 ， 帶著丁點兒涼。有人把帽子拋起來 ，落在沙里又被笑著撿回來 ， 笑聲在星空下飄得很遠。酒泉的月亮掛在天上 ，清輝像鍍了層銀 ，灑在戈壁上 ， 比任何柔光板都亮 ，連每個人臉上的笑紋都照得清清楚楚。我們這部叫《我沒有失蹤》的電影 ，其實早把全組的心都遺在了這兒 … 遺在清晨的戈壁里，遺在胡楊林的樹影旁，遺在泉眼的漣漪中，遺在鐘鼓樓的飛檐下 ，更遺在彼此眼底藏不住的光。

多年后再看成片 ， 畫面里的沙粒還像當年那樣細 ，每幀鏡頭都像在發芽 … 胡楊林的葉子還帶著金紅，弱水的波還在輕輕晃，泉眼里的鐘鼓樓倒影依舊清晰 ，連女演員睫毛上沾著的沙粒都鮮活得像昨天胡楊已經歷了三千個秋天 ，每一片葉子都記著當年的事：記著導演叩擊監視器的指節 ，記著攝影助理擦鏡頭時的認真 ，記著場務蹲在泉邊擦布幡的模樣 ，記著我們的笑、我們的急、我們的暖、我們的瘋狂，都埋進了酒泉的沙土里，連風拂過胡楊時捎來的泉聲，都帶著當年的溫度

夜空里的星子還在閃，像在輕輕說：電影人從來沒有真正離場那些留在鏡頭里的時光 ，那些藏在沙粒與泉聲里的故事 ，會跟著胡楊、跟著泉眼、跟著鐘鼓樓一起 ， 守著這片戈壁 ，一年又一年 ，直到下一個秋天 ，直到再有人望著這方天地時 ，能從風里聽見我們當年的笑聲 ，從鏡頭里看見酒泉最初的模樣。

作者簡介：

愚人（亮子導演），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影視工作委員會會員、甘肅電影家協會會員 、陜西電影家協會會員、陜西環保志愿者協會理事、陝西慈善聯合會理事 、西安市新聯會理事、酒泉市影視藝術家協會會員。

主要文學作品：電影文學劇本《以環保名義》《夢斷黃沙》《情怨》

《我們沒有失蹤》《谷穗密碼》；中篇小說《胡楊下的守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