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映婕 | 從《周易》觀文明之變

《周易》是貫穿古今的重要典籍，被譽為“群經之首，大道之源”。文王囚于羑里，觀天地萬物而作《周易》，以陰陽符號相合成“卦”，濃縮了四季更替、晝夜消長等規律，揭示了宇宙萬物的運轉秩序與變化法則?！吨芤住匪N含的思想智慧，不僅關乎個體修養與社會治理，更為人類文明延續提供了深層哲學啟示。

《周易》對文明興替之啟示，以“生生不息”“殊途同歸”“變易通達”“中正平衡”“順天應人”這五者最為典型，展示了文明繁榮昌盛、長治久安所需的法則。

生生不息

《周易》將宇宙的運行規律理解為一種永不枯竭的“生生”之力，這種本源動力構成了文明存續發展的根本動能?！吨芤住で浴は髠鳌吩唬骸疤煨薪?，君子以自強不息”；《坤卦·象傳》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天以剛健不息前進，地以厚德承載化育，剛柔相推，萬物乃生，揭示了四十更替、萬物生長的動力之源。文明的發展規律，正是在動與靜、進取與守成、創新與傳承的動態平衡中碰撞出生命的火花，迸發出蓬勃的生命力。

而文明的運行機制離不開精神與物質、理論與實踐的有機統一。宋代易學家朱震《漢上易傳》云：“萬物資乾以始而有氣，資坤以生而有形?！薄皻狻迸c“形”構成了文明行運的根本張力。“氣”象征乾陽般的突破與開創之力，“形”蘊含坤陰般的沉淀與涵容之體。具體而言，在文明演進的歷史長河中，我們既要飽含銳意進取的勇氣，也要具備審慎反思的定力；既要注重理論建構的高度，也要扎根實踐探索的深度；既要追求精神境界的升華，也要夯實物質基礎的根基。

《系辭上》所言“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進一步揭示了文明延續的內在邏輯。文明延續的動力，不能僅依賴外力維系，更重要的在于內德自強。自強即日新，日新即生生之道，是舊形能出新象、多難仍能興邦的文明心脈。中華文明歷經五千年風雨而綿延不絕，歷經無數內憂外患而血脈不斷的文明精髓就在于內在的日新又新，由此足以窺見《周易》“生生之謂易”的智慧所在。

殊途同歸

“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揭示了文明多樣性與統一性的辯證關系，奠定了中華文明的包容性格局。萬物雖各行其途，但最終的匯聚點卻落于一處。文明亦是如此，不同地域、不同民族雖有殊俗異制，但其終極關懷卻指向共同的福祉與價值。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尊重不同文明形態、不同發展道路的合理性，把握不同文明“殊途同歸”的內核，是各文明交流互鑒、共同繁榮的前提。

《朱子語類·易十二》曰：“天下萬事萬變，無不有感通往來之理?！敝祆涿鎸Φ茏釉凇笆馔就瑲w”上的疑惑，以蟲子屈身可以保全身體，神龍屈身可以得氣存身出發，闡述了人可以從萬事萬物中尋找值得效法的地方。而一種強盛的文明，也是通過效法其他文明的長處，內化為己方文明繁榮的力量。

“殊途同歸”啟示人類文明應以開放包容為道，世界上的每種文明都有同歸于一的理想，根據不同的地理環境與社會發展選擇最適合自己道路，文明沒有優劣之分，都有值得借鑒交流的智慧。

變易通達

變易通達的智慧，則為文明應對時空挑戰提供了方法論指引?！吨芤住は缔o下》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周易》通過陰陽消長變化的卦象來闡釋萬物，正表明了變通作為宇宙根本法則的重要性。天地運行，陰陽往復，無一刻停下變化的腳步。在文明的演進過程中，若長期缺乏內在的變革動力，往往容易陷入發展停滯，并最終面臨衰落的危機。

無變則無通，無通則無久，變革的真諦在于文明內在結構的推陳出新。《周易·革卦》以“大人虎變，君子豹變”為喻，朱熹闡釋其義為“自新新民，如虎之變”。指出“變”并非盲目之變，而是如虎豹褪下絨毛，展現出內在生命力的華麗蝶變，是文明趨向更高形態的革新之變?？v觀人類文明史，那些得以綿延發展、歷久彌新的文明體系，往往都呈現出了與時俱進的自我革新能力。秦孝公用商鞅變法，調動百姓生產與戰斗的積極性，一掃“天下卑秦”的陰霾，為統一大業奠定堅實基礎。吳王任用孫武銳意改革，以邊陲小國之力戰勝強楚。這些由變入通的史實，正是“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的生動寫照，印證著變異通達對文明永續發展的意義。

然而，變通也要有度，不能失“常”，變革之道，貴在知常達變。王夫之《周易外傳》云：“執常以迎變，要變以知常?！庇钪鏁r刻在變化，人們仍然需要把握“常”來制約“變”的尺度?！俺！奔词亲兓囊幝伞⒖陀^的環境與歷史的進程。北魏孝文帝改革堪稱執常迎變的典范。他推行均田制、遷都洛陽、促進民族融合等一系列舉措，既順應了北方民族大融合的歷史趨勢，又主動化解了社會矛盾，最終鞏固了北魏統治。反觀王莽新政，許多改革看似利國利民，但其“托古改制”脫離社會實際，頻繁更張違背民生規律，終因失“?！敝兌鴿?。

中正平衡

尋求動態的、適宜的平衡點，是確保文明在歷史進程中穩定前行的關鍵機制?！吨芤住す澵浴は髠鳌吩唬骸皾缮嫌兴?；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惫澋闹腔郏蛠碜浴爸姓胶狻敝?，不左不右，不偏不倚。天地的運行若處于中正之道，則風調雨順，太平安泰；若偏離中正，則旱澇不定，天災頻發。文明的延續之道，亦在于執兩用中，以“節”為度，以“中”為衡，使動靜相持、陰陽相濟。

《中庸》有云：“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中庸之道，陰陽平衡的思想便出自《周易》的智慧。文明若持中道，社會則能安居樂業，若偏離中道，則會陷入內耗紛爭。所謂“中”，并非存在某個絕對不偏不倚的標準模板，而是隨時通過對自然與社會的洞察時刻把握修正的尺度。明代鄭和下西洋的航海事業，既展示了強盛的國力和先進的航海技術，又始終秉持著“宣德化而柔遠人”的和平使命，展現中正平衡的外交智慧。

正如《周易》六十四卦中的“地天泰”與“天地否”兩卦所示，當陰陽二氣交匯融通時則形成“泰”態；反之則成“否”態。真正的平衡并非靜態的均勢，而是兼顧多方的動態平衡，同時確保這些要素之間能夠相互交融、彼此促進。若僅有要素并存而缺乏內在融通機制，則難以形成真正的發展合力。唯有在“中正”方向的引導下實現各要素的有機整合，才能保持持久的生機與活力。

順天應人

文明發展的終極價值指向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吨芤住び^卦·彖傳》曰：“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碧斓赜钪婧愠＿\行而能生養萬物，人類文明卻歷經治亂盛衰之循環。順天而行，合乎生機而有長久；逆天而動，不遵規律而獲自害。文明延續，從來不在逆勢而為，而在于尊重自然、體察人心。

《周易·文言》云：“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表樚觳⒎窍麡O等待，而是洞察天時之后的順勢而行；應人并非隨波逐流，而是體察民情之后的安定人心。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币劳袝r勢是一個文明需要順應和考量的方面。

對待天地自然，若一味追逐利益、透支資源，必致物竭民困；若能體悟自然之理、尊重生命之序，則能生生不息?，斞盼拿髟谑?、建筑、天文方面都有獨到之處，卻因為生態破壞引發的農業崩潰而消失于歷史的長河。中國人耳熟能詳的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的治理方法就是順天應人的最佳代言。文明之道，既需敬天之心，亦需仁人之志。敬天者不妄為，仁人者不害物，二者并立，則天地交泰，萬邦協和。順天而應人，乃文明得以長存之恒理。

《周易》以陰陽之變揭示萬物生成，以中和之理貫通天地萬象。觀其旨，生生不息為本，殊途同歸為和，變易通達為智，中正平衡為度，順天應人為仁。此五者相生相成，共同構筑了一套獨具中國特色的文明發展體系。而生而不息、變而不亂、中而不偏、順而不屈的哲學智慧，為人類文明發展史提供了一條超越非此即彼、實現可持續發展的東方路徑。

原載：《光明日報》2026年1月31日

作者：鄧映婕，系山東大學政治學與公共管理學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