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貴之 | 為什么說孟子的“大丈夫”論也是其自身寫照

易中天先生說：“什么是經典？經典就是最有價值、最有意義的著作。所以我們讀書一定要讀最好的書，最好的書是什么呢？就是經典！”先秦諸子中，經典眾多?！墩撜Z》是孔子與弟子及時人談論之語，亞圣孟子傳承創新孔子學說，與弟子著七篇，因人而書名，即《孟子》。

戰國離我們很遠，但孟子離我們很近。翻開典籍《孟子》，可以和孟老先生對話、溝通，思想碰撞與交流……特別是那些名言警句，一句話，可以觸動我們內心深處；一個成語，可以產生和諧美妙的共振；一種觀點，可以為我們支撐起新時代精神世界的高山……走進《孟子》，卻能使我們靈魂警醒、大氣浩然！

《孟子》一書，共有34685個字（晨曦主編《中國歷史軼文》），書中，“民”字出現了209次：富民、教民、養民、為民吶喊?！巴酢弊殖霈F了322次：談王、批王、教訓王。孟子不畏權與利，以自己的文化資源，敢于向權力資源與財富資源叫板！從這一點，要比孔子牛氣得多。正像一位學者所言：自從有了孟子，才給儒家思想注入了陽剛之氣。

就“大丈夫”一詞而言，據史書記載，孟子為最先使用者?！墩f文解字》“夫”字解釋說：“周制以八寸為尺，十尺為丈。人長八尺，故曰丈夫?！倍献铀v的“大丈夫”是什么呢？一是與“身長八尺”之人的身體條件無關（身矮的可能是大丈夫，身高的可能是小人。）二是與大男子主義的性別無關。孟子心目中的大丈夫是什么樣呢？它是一種無法量化的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是敢于擔當、“舍我其誰”的“浩然之氣”，包含著道德、操守、人生價值、人之尊嚴……個人若能不失其赤子之心，立身行事時不滅本心之良；殺身成仁，舍生取義，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樂天知命，獨善其身；清清白白，坦坦蕩蕩；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

“七篇”中，孟子在不少地方都談到“大丈夫”。難怪有人說，孟子一書，就是大丈夫之書。比如：

1、“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孟子·滕文公章句下》）意思是說，居天下最廣大的住所里，站立在天下最正大的位置上，行走在天下最廣闊的道路上，能實現志向就與百姓一起實現。不能實現志向就獨自施行這個原則。榮華富貴不動搖我的心志，貧窮困苦不能改變我的志向，威武勢力不能讓我屈服，這才叫做大丈夫。

2、“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孟子·離婁章句下》）意思是，品行高尚的君子、偉人，沒有失去他那如嬰兒一般純樸之心的人。孟子所說的“赤子”就是嬰兒。赤子之心即童心，純真不偽，本色自然。老子說：“常德不利，復歸于嬰兒”。“含德之厚，比與赤子”。即：這種單純的心，本身就是一種美德。

3、“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孟子·盡心章句上》）意思是，殺一個無罪的人是不仁的，不該是自己的東西而取來是不義的。所住在哪里？仁就是：該行的路在哪里？義就是。處在仁上，行在義上，那就連君子該做的事都齊全了。

4、“舍生取義”的精神追求。孟子說：“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孟子·告子章句上》）意思是，生命，是我所喜歡的，義，是我所喜歡的，如果二者不能都得到，就犧牲生命而要義。

這種“大丈夫”，孟子也稱為“大人”，即孔子所講的“君子”。“大丈夫”的反面當然是“小人”，只要是中國人，既使沒有文化，也樂于被人稱為君子，也絕不愿意被人看作小人，這已成為了中國人的通理，如此普及千年，如此深入人心，這確實是一種文化奇跡。孟子的大丈夫精神，概括起來至少有以下特點：

第一、獨立的浩然正氣。在中國人的思想里，人與自然是天人合一的關系，天地萬物由“氣”的聚化而生，氣是生命的根本。莊子曾說：“人之生，氣之聚也”?！昂迫恢畾狻庇烧x累積而成，可以說，是孟子大丈夫氣概形成的基礎。沒有這種基礎獨立性的人，不能成為真正的人。

第二，強烈的使命之感。孟子畢生以其強悍的生命特質，抗拒并批判整個時代的潮流，其精神動力是他懷抱著強烈的使命感。有一次，在孟子離開齊國的路上，他和弟子充虞有段對話，也是對社會發展規律的預見：“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他有發自內心的社會擔當和使命感，并且說：“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孟子·公孫丑章句下》）這些濟世救民氣概的諍諍語言，對后世英雄、圣賢的影響至深至大，正是孟子的自信、自負及氣勢。在“舍我其誰”的使命感驅使下，奔走于各國，希望能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

第三，仁義的大智大勇。“仁則榮，不仁則辱”，這是孟子一貫的身體力行榮辱觀；“舍生取義”是他的做人原則；“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則幾乎成為數千年來志士仁人的處世標準。

孟子所處的時代，可以說是皆為利來，盡為利往的亂世，他一針見血的筆鋒，直指時代的墮落。開篇毫不客氣地斥責梁惠王：“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孟子又提出了行仁的好處：“仁者無敵”。（《孟子·梁惠王》）“行仁政而王”“仁則榮”，（《孟子·公孫丑》）孟子·又指出不行仁政的壞處：“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strong>茍不志于仁，終身憂辱，以陷于死亡”。（《孟子·離婁章句上》），孟子期望這樣周密的說教，會使貴人、賤人一起守仁，豈不知，當時的人們發現強權和暴力比仁更奏效。

第四，文筆的大氣磅礴。細讀《孟子》文中的字里行間篇篇散發著智慧光芒的至理名言，可以說是古代經典之經典。稱孟子這部書是經典，是承認它的長效指導地位。

孟子會說理，循循善誘，環環緊扣，舉一反三，邏輯嚴密。他還是位善于諷刺的高手，語言辛辣尖銳，風格詼諧幽默，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像陳魯明學者所說：“孟子的文章篇篇都像雜文，如投槍匕首，似針砭藥石。一個雜文家要想寫點東西，不妨學學孟子，仿效借鑒，苦心揣摩，必將受益無窮。”余秋雨贊美孟子：“文辭大氣磅礴，浪卷潮涌，暢然無遮，情感濃烈，具有難以阻擋的感染力。它讓中國語文，擺脫了左顧右盼的過度禮讓，連接成一種馬奔車馳的暢朗通道。文脈到他，氣血健旺，精神抖擻，注入了一種‘大丈夫’的生命格調。”

孟子所處的戰國時代，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有魅力的時代、一個戰爭的時代、一個殘忍的時代。這個時代“圣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什么是“處士”？就是沒有做官的知識分子。如：孟子、莊子、荀子、韓非子……“橫議”？就是想怎么說就怎么說，諸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由此，出現了“百家爭嗚”。這個時代，不僅有殘忍，也有人道；不僅有諸侯的刀鋒，也有處士的筆鋒；不僅有諸侯的殘忍，也有孟子、莊子的仁義道德。

孟子所處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最危機的時代：一是社會危機；二是人性危機；三是儒學危機。中央黨校王杰教授講：“大危機造就大機遇，大危難磨練大英雄。孟子面對三大危機挺身而出，與之論戰。不戰則己身不立，不戰則不能挽儒學既倒，不戰則人道不彰，不戰則平治天下無望。時代需要孟子，危機逼出了一個英氣勃勃、敢于戰斗的孟子?！表n愈評價孟子的歷史地位是，功不在禹下。求觀孔子之道，必自孟子始。馮友蘭說，孔子只講到“內圣”，孟子則推演到“外王”。

“浩然之氣”是一種崇高剛強的正氣，一種不可利誘的骨氣，一種超邁雄放的豪氣，一種無所畏懼的勇氣，一種宏毅堅定的志氣。它非天生就有，需要后天義與道的滋養，才能凜然而出。

欲知中國文化和中華民族的精神，必須讀懂“浩然氣”三字，悟透孟子的“養氣說”，養得“浩然氣”，人生之樹才會蔥蔥郁郁、青春不老。

孟子提出了“大丈夫人格”。現代大儒牟宗三說，孟子的學問是什么呢？“大丈夫之學”！孟子是如何講大丈夫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為大丈夫，孟子享有“大丈夫”一詞發明權。

“讀《論語》如沐春風，讀《孟子》如擂戰鼓?！薄翱鬃咏涛覀冏鼍?，孟子讓我們做漢子。“孟子是一位善言的雄辯家，是一位堂堂正正的剛烈漢子，，大丈夫精神是孟子身上一道亮麗的靈光?！贝笳煞?定義，應當說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其實，這也是他自己的真實寫照。

孟子好辯，好罵楊墨，但他更罵諸侯，他常常罵得齊宣王“勃然變乎色”“顧左右而言他”。對梁惠王父子，一則當面罵梁惠王“率獸食人”（帶著野獸來吃人）！這簡直是說出了專制君主的共同獸性，“不仁哉梁惠王也！”再則背后罵梁襄王，“不似人君”。他把當時所有的諸侯一律罵為“五霸之罪人”，全都“嗜殺人”。程頤，贊孟子“仁義”、“養氣”、“性善”，贊孟子“以道自任”。

孟子，是我國古代第一位對民本思想進行系統總結和闡述的思想家。孟子目睹連年戰爭和統治者暴政給百姓造成的災難，他懷著對百姓苦難同情和治國熱情，深刻地意識到民心向背的作用，且大膽地宣稱"民貴君輕”，人民位列第一。他強調君王要"與民同樂”，他提出"保民”"養民"和"教民”施行仁政的具體綱領，是對夏商周到戰國時代歷代王朝興衰治亂的歷史經驗和總結，并被以后兩千多年封建社會發展事實所證實。孟子的民本思想，是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上一份珍貴的遺產，蘊含著巨大的情感力量和神圣的感召力。

孟子給我們中華民族塑造的人格精神，從此，血脈中不再“缺鈣”了！孟子倡導的大丈夫精神，對塑造民族之魂功莫大焉！

孟子浩然正氣大丈夫強勢精神，鼓舞激勵著歷代英雄豪杰、文人志士，成為后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精神力量和前進動力，“為有犧牲多壯志”的豪杰人物層出不窮：秦時揭竿而起的“陳涉起義”；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在國土淪喪的危急關頭，岳飛挺身而出，精忠報國，“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聲震霄漢，氣壯山河；為了收復新疆，左宗棠不顧年老體弱，抬棺行軍，何等悲觀豪邁！變法失敗后，譚嗣同在獄中寫下絕命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面對敵人的屠刀，夏明翰慷慨陳詞：“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自有后來人”；還有那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正氣歌》，今日讀來仍令人熱血沸騰，壯志激揚……毛澤東同志以更弘大的氣魄、更卓越的才能，超越了歷史上的英雄人物，他青少年時期“問滄茫大地誰主沉??？”與孟子“當今之世，舍我其誰？”的吶喊，都是一種對社會、對民族的一種敢于擔當的大丈夫精神。

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國道路、中國精神和中國力量的深厚基礎。孟子倡導的大丈夫精神是中華民族最閃光的亮點，是優秀傳統文化中最寶貴的精神財富之一。我們要充分認識優秀傳統文化的時代價值，“浩然正氣”就是中國力量人格魅力的具體體現，“大丈夫精神”是堅毅不拔、勇于進取的中國精神。

正氣不能培養，邪氣必然產生。在紛繁世間，酒色財氣，人生充滿欲望和誘惑的當今之下，我們就要傳承孟子的智慧和勇氣，抵御外在物欲干擾，保持良好的天性，強調君子必須“窮不失義，達不離道”。面對時代挑戰，就要修養天地浩大的“大丈夫”正氣，即：寧死不屈、寧折不彎、“威武不能屈”的“壯氣”；壯心不已、志在千里“舍我其誰”的豪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見今世之樂趣無窮的“逸氣”；與自然天地相應合、萬物靜觀皆自得的“清氣”，使之成為克服一切困難的力量之源！

原載：《今日鄒城 》2026年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