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轉載自公眾號搖滾客(ID:Rocker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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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BGM,《碎片》,黃貫中。
本文約4140字,預計閱讀時間11分鐘。
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最近幾年,但凡黃貫中出現在大眾視野,底色總是被涂抹上同一抹灰暗的“喪”:
行業報道說,黃貫中演唱會的上座率走低,不足15%,情懷已逝,傳奇不再;
娛樂八卦說,黃貫中朱茵夫婦住進深山陋屋,開兩萬塊破車,老態明顯;
網絡評論說,他困守Beyond光環,在新時代的音樂版圖上,已無立錐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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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言之鑿鑿,拼湊出一個“落魄”“過氣”“吃老本”的黃貫中。人們熱衷于討論他的一切際遇,卻唯獨對他的音樂,選擇了集體性失聰。
字里行間,他像一尊被請出神龕的舊像,供人憑吊、比較、唏噓。
但黃貫中很少去解釋什么,他用12年,低頭“磨劍”。
1月8日,黃貫中新專輯《碎片》“出鞘”,冰冷聲響,劃破了所有喧嘩與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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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聽不到《海闊天空》的昂揚號角,尋不見《光輝歲月》的宏觀敘事,更褪去了《天與地》的硬朗喧囂與《我是憤怒》的爆裂嘶吼……
那把標志性的吉他,失真依舊鋒利,但旋律卻不再向外揮灑,而是向內蜷縮,如一道暗涌的、未經愈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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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再是一個樂隊的史詩尾聲,這是一個個體,在時間與意義的荒原上,展開的一場冰冷而誠實的獨白。
《碎片》完成的,是三場重要對談:
與往昔的兄弟對談,完成一場遲來三十年的音樂祭奠;
與搖滾的魂魄對談,召回失落的雷霆與冷冽的筆鋒;
最終,與那個被誤解、被破碎、被時代噪音淹沒的自己對談,完成一場向內的、殘酷的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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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非但不是衰落的證據,反而是一次無比勇敢的“向內爆破”。炸開所有外界賦予的期待與標簽,袒露內在的血肉與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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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避免,談論黃貫中,永遠無法繞過黃家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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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于他,不只是樂隊,更是精神的“原鄉”,審美的基石,一個永遠回響著兄弟笑聲與琴聲的1993年。《碎片》中的三首歌,或許可以看做三封以不同筆觸寫就、寄往那個年份的信。
那首《荒草》,大概可以看作直白的祈愿,與堅韌的諾言。
歌曲前奏層層遞進,很抓耳朵,黃貫中大喊三聲,沒有隱喻,沒有修飾,直抒胸臆。
并非泛泛傷懷,有很具體的抓手,歌詞寫道,“流失的夢想,未可觸碰,怎么解凍;如果可以等,再四十年,回到從前。”
為何偏偏是“四十年”?
四十年前,1985年,黃貫中還是香港理工大學學生,手握畫筆,夢想成為一名畫家。
受葉世榮之邀,他為Beyond樂隊演唱會“永遠等待”設計海報。沒承想,演出在即,吉他手離隊,十萬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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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堆滿樂器與設計稿的房間里,黃家駒將琴遞了過去:“聽說你玩得不錯,彈彈咯。”黃貫中接過琴,一試便是十分鐘,接著又被要求開口演唱。
一場臨時起意的“面試”,在狹小的空間里悄然進行。
后來黃貫中去洗手間,竟聽見門外成員們正低聲而熱烈地討論:“阿Paul適不適合加入樂隊?”他緊張得躲在里面,直到聽見所有人投下贊成票,才濕透了衣衫出來。
幾天后,黃家駒正式登門,發出了那句決定性的邀請。于是,那個原本可能成為設計師的青年,因一次救場,一步踏入了搖滾的歷史。
往事不可追,但這首新歌里,黃貫中還是袒露心跡,“如果我歸去得早,請你必要等到。”
很多樂迷猜測,這里的“你”指的就是黃家駒:
他們的關系,從最初就不是普通的同事,而是在藝術上彼此辨認、在命運中相互托付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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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里,是一個“幸存者”對“早逝者”極其具體的囑托。
或許理解了這一點,才能聽懂那首《廣東道》,一首沒有人聲的純音樂。
不管是前面黑白琴鍵鋪陳,還是中段古典和吉他的架構,抑或是最后曲終人散的留白,在聽的時候,總有一種置身過去的聲景隧道之感。
一曲終了,眼前盡是“電影蒙太奇”:
九龍深水埗的霓虹初上,Canton Disco里,Disco球轉動,年輕人隨著歐美流行樂扭動身體。
角落里,幾個青澀少年組成的樂隊剛剛試音結束,汗濕的襯衫貼在背上,他們喝著廉價啤酒,眼睛里有光。
那是Beyond成名前的夜晚,是香港樂隊潮涌的黃金前夜,空氣里混合著機油、汗水和未實現的夢想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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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彗星》來了。
若說上面兩首是私密日記,《彗星》很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公共的祭奠儀式。
為何這么說?前段時間,黃貫中與羅大佑、崔健同臺開唱,他特別唱了這首歌。三位教父級人物并肩,總讓人想到很多往事:
想到,Beyond第一次北上,因為語言問題,演出遇冷,此時他們翻唱了一首崔健的《一無所有》,跨越萬里的緣分就此結下。
想到,電影《天若有情》,羅大佑與Beyond分別為這部電影作曲,在光影的平行時空里達成了某種藝術上的惺惺相惜。
“可惜光陰不可折返,倒瀉的水不可轉彎,幾多風景,烽煙,終于無言。”在兩位故友的見證下,黃貫中以歌為祭,不僅是在追憶一顆逝去的星辰,更是在為華語搖滾一段不可復現的輝煌年代,進行莊嚴的確認與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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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這里,若你認為黃貫中新專輯都在“往回看”,顯然是低估了這位音樂人的“野心”,說得“中二”一點,他想要的是,召喚傳統魂魄的雷霆之力,駕馭先鋒文學的冷冽筆鋒。
繼而,完成一場“老”與“新”的共謀。
何出此言?不妨聽聽這首《哦,咁樣》。
吉他彈得狂躁,濃濃的金屬質感,“咁樣”的吼聲與鼓點齊出,天雷震怒。相比你會注意到那鼓,不是普通的節奏,那是機械的、重復的、充滿工業冰冷質感的敲擊,每一下都像重錘砸向鐵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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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人打不出來。
事實上,這個鼓是12年前已故“亞洲鼓王”唐龍錄下的。他的傳奇,是香港搖滾樂一座失落的豐碑。
很多現在的年輕人已經不知道,這位美、馬混血,以中國人自居的傳奇人物,6歲習鼓,名震香江。
初出茅廬,他便組建Chyna樂隊以一張《There is Rock’n’Roll in China》殺入Billboard排行榜。
黃貫中在《碎片》中召回這位“老將”,用意深遠。
唐龍代表的,是香港搖滾樂那個鋼筋鐵骨、硬橋硬馬的黃金年代。在《咁樣》里,他的鼓不再是伴奏,而是態度本身。
那種暴烈、不屑、近乎蠻橫的敲擊,完美應和著黃貫中充滿鄙夷與怒火的歌詞:“你有冇尊嚴,廢過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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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是對一種已近消逝的老搖滾精神的致敬與招魂。
如果說唐龍帶來了“老”的力道,那么新銳詞人林若寧的《無人認領的遺體》,則注入了“新”的銳度。
在當今香港詞壇,若論筆鋒之奇、立意之冷,林若寧是繞不開的“鬼才”。
你可以在陳奕迅的《七百年后》里,聽到他用科幻外殼,包裹“文明能壓碎,情懷不衰”的至死不渝;在張敬軒的《櫻花樹下》中,看他如何讓一樹櫻花見證整個青春的萌發與飄散;而在吳雨霏的《留不低》里,他則把一段關系的冷卻與終結,解剖成一場名為“留不低”的、靜默的都市疾病。
他的詞,是寫給當代繁華城市的一紙病理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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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人認領的遺體》中,林若寧將這份冷峻推向了極致。他操持的是一種“零度書寫”,透著直白,透著戲謔,卻手術刀般精準,剔除了所有抒情的脂肪。
“骨灰污染空氣,野狗也臭死”,眾生平等得到了最殘酷的詮釋。“一生匆匆 得一生西北風……”黃貫中用陰郁的吉他氛圍與沉重的節奏,完美地接住了這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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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開了對故人的追念,擱置了與同行的高峰對話,《碎片》這張專輯最終指向的,是黃貫中自身。
這是整張專輯最勇敢,也最殘酷的部分。
就像文章開頭說的,這個時代,黃貫中被戴上了太多“枷鎖”,他必須屬于上一個時代,他必須是“悲劇英雄”。
他必須親手拆解了公眾賦予他的“神壇”,將那個被誤讀、被消費、在時代激流中同樣困惑的“我”,置于手術燈下。
他用三首歌,對三種“解讀”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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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評論說:他困守光環,在新版圖上已無立錐之地。黃貫中沒辯解,反而在《碎片》里唱道:“我無法再以‘我’繼續存在!”刺穿了所有關于他“吃老本”的議論。
歌里寫的不是事業版圖,是存在本身。“這個世界布滿了種種隔阻,個個你有你我,愛莫能助。”
他描摹的,是社交媒體時代,人人困在信息繭房里的那種無力感。
那個堅固的“Beyond吉他手”的“我”,在三十年的時光和無數標簽的沖刷下,變得模糊、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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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才嘶吼著那句“吃了我也無不可”。這不是認輸,是承認,承認自我的破碎,承認在眾聲喧嘩里維持一個統一形象的艱難。
可,所有笑他“已無立錐之地”的聲音,在這份坦然面前顯得淺薄。
行業報道說:他演唱會上座率走低,情懷已逝。黃貫中以《設定》回應:“已決定往前看,闖一闖。”
但這首歌的命題,絕對不是假大空地“灌雞血”,人有巔峰有低谷,這是游戲規則,問題是,當一個人看透了自己身處的“游戲規則”,他該如何自處?
于是,他發出了一句帶著決絕的“最后決定”,盡管“若這叫做造化,可有還無”。最核心的張力就在這里:一種清醒的“扮演”,一份冷峻的“參與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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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首歌真正的內核,并非妥協,而是一種更深刻、更悲壯的堅持:
一個人看清了游戲的全部規則與荒誕,卻依然選擇走入其中,絕非因為他相信能贏,而是因為他無法停止熱愛游戲本身。
一個人持續做一件事,有時候不是因為看到希望,而是因為,他只會如此,他只能如此。
娛樂八卦說:他遁入深山,身居陋屋,潦倒可憐。黃貫中在《可笑》的結尾,反復咀嚼著一句:“原來多么可笑。”
在經歷了憤怒、哀悼、冰冷的審視和系統的規訓之后,終點不是絕望,而是一聲徹底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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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什么?可笑曾經堅信的宏大理想(“血與淚洗擦一遍,愛與恨都看不見”),也可笑奮不顧身的愛情(“我與你也真的愛過,也有錯過”)。
那么,住進深山、開一輛舊車,這是潦倒嗎?娛樂鏡頭下的“陋屋”與“破車”,框定的是他們想象中的“落魄”。
但若將鏡頭轉向屋內,看到的或許是另一番景象:廚房里尋常的煙火,客廳中未加修飾的歡笑,以及陽臺上并排望著山嵐的兩個背影。
他與“紫霞仙子”的相處,常被冠以“神仙眷侶”。神仙何意?那輛舊車駛過的,不是通往名利場的紅毯,而可能是去街市買花,去海邊等一場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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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整張專輯,充斥著“不祥”的意象:
荒草、遺體、碎片、彗星、可笑……
這看似是一幅衰敗、破碎、冰冷的藝術圖景。然而,正是通過這份毫不妥協的真誠與深刻,黃貫中完成了與過去、與時代、與自我的三重對談。
他不再需要活在“Beyond吉他手”的盛名之下,也無須困在“落魄情懷”的誤讀之中。
因為聽眾從這張專輯打撈起的,不是一個標簽,不是一個符號。
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痛會思、在時代洪流中努力保持棱角與真誠的、復雜的、值得尊敬的——
音樂家黃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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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神奇寶貝資深訓練家
作者:神奇寶貝資深訓練家
排版:K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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