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序邊緣，中俄為何要反復確認彼此

文︱劉瀾昌

2月初的北京，春節臨近，外交節奏卻并不放緩。王毅會見紹伊古，這不是一場需要渲染戲劇張力的外交活動，也不承擔制造“突破性成果”的任務。它更像一次校準——在一個不斷偏移的世界坐標系中，中俄選擇重新確認彼此的位置、彼此的判斷，以及彼此對風險的共識。

這類會見的意義，往往不在于桌面上交換了多少信息，而在于雙方如何理解正在變化的世界。王毅所說的“變亂交織”，并非外交辭令的慣性表達，而是一種越來越具體的現實感受：規則正在被選擇性適用，國際法在地緣政治前頻頻讓步，多邊機制被工具化，安全議題被情緒化、陣營化處理。所謂“叢林法則”的回歸，不再是學術討論里的假設，而是一些國家公開采用的行動邏輯。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俄頻繁進行戰略溝通，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不是結盟的宣言，也不是對抗的動員，而是對秩序問題的共同警惕。兩國在多個議題上并非立場完全一致，但在“規則是否還重要”“大國是否還需要克制”這些根本問題上，答案高度接近。這種接近，構成了雙方關系的結構性基礎。

紹伊古的身份值得注意。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外交官，而是安全體系中的關鍵人物。這意味著討論的重心，并不止于抽象的國際原則，而是直接觸及風險判斷與安全預期。從烏克蘭沖突的外溢效應，到亞太地區安全架構的持續緊張，再到技術、制裁、能源等議題與安全的深度捆綁，安全已經成為理解當下國際關系的核心鑰匙。

紹伊古明確重申一個中國原則，并提及對臺海局勢的關切。這并非臨時表態，而是俄方近年來在這一問題上持續保持的立場。它的現實含義在于，俄羅斯并未將臺海問題視為可交易的籌碼，而是納入自身對國際秩序穩定性的整體判斷之中。同樣，俄方對日本“再軍事化”的警惕，也并非單一歷史記憶的延續，而是對地區安全結構可能發生根本變化的擔憂。

這些表態放在一起看，勾勒出一條清晰的邏輯線索：中俄并不試圖塑造一個對抗性的陣營世界，但對安全失衡、規則退化保持高度警覺。雙方反復強調聯合國框架與多邊主義，并非出于情懷，而是基于現實計算——在一個缺乏基本規則的國際環境中，大國同樣無法真正獲得安全。

值得注意的是，王毅提到“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極化”和“普惠包容的經濟全球化”。這并不是對既有秩序的簡單維護，而是對其運行方式的修正期待。多極化如果只是力量分散，而沒有規則約束，結果未必比單極更穩定；全球化如果只服務于少數國家的安全與利益，同樣難以持續。中俄在這些概念上的共識，更多指向一種結構性的再平衡，而非推翻重來。

這也是為什么雙方在強調彼此支持時，格外聚焦“核心利益”。這種表述在外界看來或許抽象，但在現實政治中極為具體。它意味著在紅線問題上減少誤判空間，在關鍵節點上避免戰略搖擺。這種穩定預期，對雙邊關系本身固然重要，對外部世界同樣構成信號。

從更長的時間維度看，今年是《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簽署25周年。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國際環境已發生深刻變化，但條約中關于相互尊重、安全互信的原則并未過時。相反，在規則頻繁被挑戰的當下，這種強調邊界與底線的關系模式，反而顯得稀缺。

紹伊古提到“每次訪問北京都很高興”，并在春節前夕送上祝福，這樣的細節不必過度解讀，卻也并非毫無意義。它提醒外界，中俄關系并不是在危機中被動靠攏，而是在相對穩定的溝通機制中持續運轉。這種日常化、制度化的互動，本身就是對不確定世界的一種回應。

當一些國家將安全理解為零和博弈，將規則視為工具箱，中俄選擇反復討論秩序、責任與邊界。這并不能立刻改變世界的走向，卻在不斷加固一種可能性：在失序的邊緣，仍有人試圖把話說清楚，把線畫明白，把風險放回理性討論的軌道。

北京的這場會見，沒有制造喧囂，也不需要掌聲。它更像一塊校準儀表上的刻度，提醒世界：在動蕩加速的年代，穩定本身，已經是一種稀缺的政治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