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歲月:時隔幾十年,至今難忘在敦化石嘴子插隊落戶的點點滴滴
1968年9月末,吉林延吉的風已經略帶涼意,十七歲的于繼海背起行囊,和同學們一起乘車離開延吉,朝著敦化縣的方向顛簸而去。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磚瓦房變成了連綿的田野,再到起伏的丘陵林地,于繼海心里又激動又忐忑,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就是插隊落戶的知青了,目的地是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敦化縣的石嘴子大隊。
汽車在塵土飛揚的土路上跑了大半天,直到太陽西斜才開進石嘴子大隊。迎接他們的是淳樸善良的鄉親們和大隊干部,于繼海他們十五名延吉知青被分派在石嘴子六隊,李長武隊長安排大家臨時住在了石嘴子大隊停課的學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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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們放下行李,看著空蕩蕩的教室,心里有點發懵。李隊長早有安排,領著幾個社員扛來谷草,在教室里鋪上厚厚的谷草,打了地鋪,又在校園的墻角壘起了兩口大灶臺,還特意找來隊里張大嫂臨時幫知青們做飯。
張大嫂當年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手腳麻利,第一天晚上就給大家貼了玉米面餅子,炒了一大盆土豆絲,還熬了蘿卜豆腐菜湯。于繼海和知青們圍坐在一起,啃著黃燦燦、香噴噴的玉米面餅子,心里漸漸踏實下來——這就是他們未來要生活的地方了。
安頓好了吃住的地方,李隊長讓知青們歇了兩天,熟悉了一下村子周邊的環境和地形,秋收也就緊鑼密鼓地拉開了序幕。
石嘴子的秋天,坡地里的谷子黃澄澄一片,沉甸甸的谷穗壓彎了秸稈,看著就讓人心里歡喜。可對于從小在城里長大的于繼海來說,割谷子是件完全陌生的活兒。李隊長手把手教他:“左手抓牢谷稈,右手握緊鐮刀貼著根兒斜著割,別用蠻力,不然容易割傷手。”于繼海學得認真,可鐮刀在手里不聽使喚,沒割幾捆,就覺得胳膊酸痛,手心也磨出了紅印子。
眼看著被社員們越落越遠,于繼海開始著急了,他默默加快了割谷子的速度。突然一陣刺痛傳來,于繼海低頭一看,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被鐮刀劃開了兩道口子,鮮血一下子涌了出來,順著手指往下滴。他疼得咧了咧嘴,忍不住叫出聲來。李隊長趕忙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看著那兩道血口子,心疼地說:“哎呀!你這孩子,這得多疼啊!”李隊長說著,從自己的腰帶上扯下一塊布條,小心翼翼地纏住于繼海的傷口,又用力勒了勒止住血,說道:“快回去歇著,晌午收工后我領你去大隊衛生室找赤腳醫生上點藥,別感染了傷口。”
于繼海搖搖頭,咬著牙說:“李隊長,沒事,輕傷不下火線!我能堅持。”他不肯回去,李隊長又在他的褲腰帶上扯下一塊布條纏緊傷口,讓他跟著社員往場院運谷子。裝車的時候,他忍著手上的疼痛,和社員一樣抱著谷子裝車,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浸濕了衣衫,傷口被汗水一浸,鉆心地疼,可他硬是沒吭一聲。
一天下來,于繼海的手面子又紅又腫,傷口也疼得厲害。晚飯后,李隊長帶他去了大隊衛生室,赤腳醫生給他處置了傷口,并告訴他要歇上幾天,等傷口愈合了再下地干活。于繼海說沒事,第二天照樣出工勞動,干活特別賣力。社員們看在眼里,都暗暗稱贊:“這城里來的小伙子,看著文弱,倒挺能吃苦,還有股子韌勁。”李隊長更是喜歡他,覺得這孩子勤快踏實、懂事,不像有些知青那樣嬌氣。
第二年春天,隊里給知青們蓋了五間新房子,成立了知青集體戶。選戶長的時候,李隊長第一個提名于繼海:“繼海這孩子勤快不怕吃苦,還會關心照顧人,也有責任心,就讓他當戶長吧。”知青們都沒意見,于繼海就這樣成了石嘴子六隊知青集體戶的戶長。
自從當了戶長,于繼海更勤快了。每天都搶著去挑水、劈柴,安排知青們的生產任務,他總是把最苦最累的農活留給自己,誰有困難他都想辦法幫忙解決。李隊長看他忙里忙外,總覺得心疼,一有空就拉著他去家里吃飯。李隊長家的日子不算富裕,可每次于繼海去,李嬸都會變著花樣做些好吃的,有時候烙幾張餅或熬菜湯,有時候煎兩個雞蛋,要是趕上過節,還能吃上一頓豬肉燉粉條。
“繼海啊,在這兒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別客氣。”李嬸總是一邊給于繼海夾菜,一邊念叨:“你爸媽不在身邊,往后有啥難處,就跟嬸子說。”于繼海聽著心里暖烘烘的,遠離家鄉和父母,在這陌生的農村,李隊長一家人的關愛,就像冬日里的暖陽,驅散了他心里的孤獨和委屈。他打心底里感激這家人,有空就幫著李隊長家挑水、劈柴,干些力所能及的農活。
李隊長家有兩個孩子,閨女叫李月英,比于繼海小兩歲,長得眉清目秀,梳著兩條烏黑的辮子,一笑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兒子叫李紅軍,比姐姐小兩歲,也是濃眉大眼的,很是機靈。可因為家里窮,姐弟倆都沒上過學,大字不識一個。于繼海看在眼里,心里挺不是滋味,就主動跟李隊長說:“隊長,空閑的時候,我教月英和紅軍認字吧,總不能一輩子當文盲。”
李隊長一聽,高興得直拍大腿:“那可太好了!繼海,我這兒先謝謝你了!當初沒供這倆孩子上學,我現在還后悔呢。”從那以后,每天晚上收工后,知青集體戶的煤油燈下,就多了兩個認真學習的身影。于繼海從最簡單的漢語拼音教起,再教他們認漢字、寫漢字。月英和紅軍學得特別認真,遇到不懂的就反復問,晚上回去還在煤油燈下反復練習,有時候甚至會趴在炕沿上寫到深夜。有時李隊長也跟著一起學,他認識了自己的名字,也學會了寫全家人的名字。
1970年春節,于繼海回延吉探親,特意把自己上學時用的小學課本和初中課本都翻了出來,滿滿裝了一個書包帶回了石嘴子。有了課本,教學就更系統了,于繼海按照課本上的內容,從一年級的課程開始,一點點教他們語文、數學。姐弟倆求知若渴,進步飛快,一個冬季下來,就把一到三年級的課程都學完了,不僅能認上千個漢字,還能做簡單的算術題。李隊長看著孩子們寫得工工整整的作業,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多虧了繼海這孩子,我家月英和紅軍也能識字寫字了,再也不是文盲了!”
就這樣,每個農閑的冬季,于繼海都會給姐弟倆上課。他教他們讀課文、寫作文,教他們加減乘除、四則運算,還會給他們講城里的故事、講外面的世界。月英和紅軍越來越喜歡這個有文化、又耐心的城里大哥,于繼海也把他們當成自己的親弟弟親妹妹一樣照顧。不知不覺三年過去了,姐弟倆的文化水平越來越高,不僅能順暢地看報紙、寫家信,還能幫隊里算工分、記賬目。于繼海笑著說:“照這水平,至少也算得上小學文化了,甚至快趕上初中生了!”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1973年秋天。這時候的李月英已經二十歲了,出落得越發水靈。她個頭長到了一米六十五,皮膚是健康的紅潤色,烏黑的頭發梳成了兩條粗辮子,濃眉大眼,鼻梁挺直,笑起來的時候,眼神里帶著幾分羞澀,又帶著幾分靈動。鄉親們都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月英這姑娘,真是越來越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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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圖文無關)
隊里的年輕小伙子們,不少人都偷偷喜歡上了李月英,都默默地幫她干農活。沒過多久,就有媒人主動上門,給李月英介紹對象,可每次李月英都婉言拒絕:“我才二十歲,還小呢,不想這么早就訂婚。”于繼海一開始沒多想,只當是月英還不想過早談婚論嫁,可漸漸地,他發現李月英對自己越來越熱情。
收工后,李月英常會主動來知青集體戶,幫他洗衣服、縫縫補補,還熬夜給他納了幾雙厚厚的鞋墊,針腳又細又密。冬季農閑李月英還親手給他做了一雙布鞋,鞋面是深黑色的條絨布,鞋底納得厚厚的,又暖和又合腳。最讓于繼海心里發慌的是李月英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帶著濃濃的情意,火辣辣的,讓他都不敢直視,每次都會下意識地躲開。
于繼海心里清楚,李月英對自己有意思。其實他也挺喜歡這個姑娘的,她勤快能干、心靈手巧,待人熱情大方,既有農村姑娘的淳樸善良,又有經過學習后透出的聰慧靈氣。可他心里也有顧慮,那時候,已經有不少插隊的知青通過招工進了林場、工廠,還有人被推薦上了大學。于繼海不想一輩子扎根在農村,他心里一直盼著能有這樣的機會,回到城里,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面對李月英的情意,他一直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1974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收工后于繼海剛回到集體戶,正準備洗臉吃飯,李紅軍就跑了過來,氣喘吁吁地說:“繼海哥,我爸叫你去一趟,有點事找你。”于繼海沒多想,洗了把臉,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就跟著李紅軍往李隊長家走去。
一進院子,就聞到了一股香味。走進屋里,只見炕桌上擺著好幾張金黃的菜餅,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蛋湯。李嬸笑著迎上來:“繼海來了,快上炕,剛烙好的韭菜雞蛋菜餅,趁熱吃。”于繼海這才明白,原來是叫他來吃晚飯。他也沒客氣,脫鞋上炕,接過李月英遞過來的菜餅,大口吃了起來。菜餅外酥里嫩,滿是韭菜和雞蛋的香味,是他在農村難得吃到的美味。
吃完飯,李月英就忙著收拾碗筷,去廚房刷鍋洗碗了。于繼海陪著李隊長和李嬸坐在炕上嘮嗑。李嬸一個勁地夸:“繼海啊,你這孩子真是百里挑一,長得精神,又勤快懂事,還能吃苦,我們一家人都打心眼里喜歡你。”李隊長也在一旁點頭:“繼海,這幾年你在隊里的表現,大伙兒都看在眼里,你是個勤勞能干有擔當的好孩子,我真想讓你做我家的……”
于繼海聽著他們的話,心里漸漸明白了過來,他們這是想讓自己做李家的女婿啊。他心里五味雜陳,一邊是李月英的深情厚誼,一邊是自己對回城的期盼,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低著頭,不停地搓著手,他始終沒表態。
就在這左右為難的時候,于繼海突然收到了家里寄來的一封信。信里說,他舅舅托關系給他弄到了延邊農機廠的招工名額,讓他趕緊回延吉一趟,辦理相關手續。這個消息讓于繼海又喜又憂,喜的是終于有了回城的機會,憂的是怕冷了李隊長一家的心。
第二天一早,于繼海就向李隊長請了假,坐車趕回了延吉。舅舅告訴他,只要石嘴子大隊同意放人,其他的都沒問題,讓他盡快回去辦理相關證明。回到敦化后,于繼海猶豫了很久,還是找到了李隊長,把招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李隊長聽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沉默了半天,才嘆了口氣,苦笑著說:“繼海,我早就知道你是個有前程的人,遲早要離開這里的。就算我再舍不得你走,也不能耽誤你的前程啊。月英是真心喜歡你,可……可回城的機會難得,你該回去。”看著李隊長眼里的不舍,于繼海心里特別難受,他知道,李隊長是真心讓他做女婿。
在李隊長的幫助下,于繼海的回城手續辦得很順利。離開石嘴子大隊的那天,剛吃過早飯,李隊長、李嬸和李月英、李紅軍就來送他了。李嬸給了他一個布包,里面包著兩張菜餅和幾個煮熟的雞蛋,她哽咽著說:“繼海,嬸子知道你愛吃韭菜雞蛋菜餅,我起大早給你烙了兩張。到了城里好好干,照顧好自己,有空就回來看看我們……”李月英站在一旁,眼圈紅紅的,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說了一句:“繼海哥……”就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于繼海看著眼前的一家人,想起這幾年他們對自己的照顧和關愛,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他撲通一聲跪在了李隊長和李嬸面前,哽咽著說:“爸、媽,我不能做你們的女婿,就做你們的干兒子吧!以后你們就是我的干爸干媽,我一定會常回來看你們的!”李隊長和李嬸也紅了眼眶,連忙把他扶起來:“好孩子,快起來,我們早就把你當成兒子了。”
回到延吉后,于繼海順利進入延邊農機廠,成了一名翻砂工。翻砂雖然又臟又累,可他工作很努力,沒有一句怨言,閑暇時間還不忘學習。1977年冬季恢復高考后,于繼海報名參加了考試,憑著扎實的基礎和刻苦的復習,成功考上了延邊師范學校。畢業后,他成了一名中學老師,圓了自己的夢想。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可于繼海從來沒有忘記石嘴子的親人。只要一有空,他就會帶著禮物回到石嘴子大隊,看望李隊長和李嬸。每次回去,李隊長一家人都會像過節一樣高興,李嬸總會忙著給他做好吃的,就像以前一樣。李月英二十三歲那年嫁給了鄰村的一名民辦教師,日子過得很幸福;李紅軍也長大了,娶了媳婦,有了自己的小家。
李隊長和李嬸去世的時候,于繼海都是第一時間趕回第二故鄉,和李紅軍一樣身披重孝跪在老人靈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像親兒子一樣,為兩位老人操辦了后事,盡了最后的孝心。
現如今,李紅軍一家和李月英夫妻倆都搬到了延吉生活。每年春節過后,他們都會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一頓團圓飯,聊聊過去的日子,說說現在的生活,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而每年的清明節,于繼海總會和李紅軍一起,回到石嘴子那個小山村,給長眠在那里的干爸干媽上墳,獻上一束鮮花,燒上幾張紙錢,訴說著這些年的思念和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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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嘴子的知青歲月,是于繼海青春里最深刻的印記。那里有他揮灑過的汗水,有他收獲的友誼,有他銘記一生的親情。那段艱苦卻又溫暖的知青歲月,不僅磨練了他的意志,更讓他懂得了感恩和珍惜,成為了他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也是他一生最難忘的回憶。
作者:草根作家(感謝于老師真情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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