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在香港電競產業因商業推廣而涌現大量女子戰隊的特殊背景下,導演白瑋琪與楊帆以《電競女孩》切入虛擬競技場,卻將鏡頭對準了現實中的性別困境與個體掙扎。影片以全女性團隊為創作核心,摒棄對“女性電競選手”的標簽化塑造,轉而通過業余選手在茶餐廳組建戰隊的故事,挖掘她們在電競荒漠中追尋夢想的細膩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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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競女孩》日前在"觸電光影·漫繪港島”港影新銳系列觀影及交流活動進行了內地展映,據悉本片也即將在上海地區亮相。本片也入圍了正在進行中的2026鹿特丹國際電影節。
兩位導演坦言,創作初衷源于對香港電競生態的觀察——女性選手常被商業流量裹挾,卻鮮少獲得真正的競技舞臺。影片以MOBA游戲為藍本,將“點亮水晶”隱喻為青年用熱血激活城市,同時以坦克、輔助、射手等職業定位呼應角色真實性格,使虛擬戰場與現實人生交織。面對小成本制作的挑戰,團隊以創意替代特效,用真人實拍與手工CG重構賽博香港,在有限的預算中傳遞出無限的誠意。
正如白瑋琪所言:“我們不是在講述‘他者’,而是在呈現自己。”《電競女孩》不僅是一部關于電競的電影,更是一面映照當代女性如何在偏見中堅守熱愛、在友誼中尋找力量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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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正文
導筒:很高興采訪到《電競女孩》的兩位導演:白瑋琪,楊帆老師。
在電競文化快速發展的當下,女電競選手的占比其實很少,在很多游戲最著名的職業賽場上,也很少有女電競選手與男電競選手同臺競技的表現。而《電競女孩》是一部以女性視角講述的電競故事,請問兩位導演是怎么一拍即合,想要共同創作一個這樣的故事呢?
白瑋琪:這是因為香港的電競環境比較特殊,不像國內有很多職業電競隊。2015年香港政府開始發展電競行業后,突然出現了很多女性電競隊,原因是商家想通過女性電競隊吸引更多人關注這個行業,當時香港是世界上女性電競隊數量較多、男女比例有特點的城市之一。我們覺得這種狀態很有趣,就專門做了研究,想通過電影把這個特點呈現出來。
楊帆:而且女性在電競領域是關鍵且不可回避的存在,我們只是誠實講述。最重要的不是刻意強調女性電競選手這個群體,而是講述具體的人。我們之前調查、采訪過很多香港女性電競選手,從她們的比賽和生活中得到了很多思考。我們沒有規避女性話題,但也不刻意突出性別角色,再加上我們都是女性,會從自己熟悉的角度、憑著直覺來做這個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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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筒:在電影《電競女孩》中,可以感受到片中熱愛電競的女孩們從來不是追求個人的英雄主義,她們永遠是在為一個更友愛更平等的電競氛圍而奮斗,每個人物的性格都非常豐滿,也都是非常有想法的女孩——她們有沖勁,也有脆弱;有技術,也重情義。這種特質讓她們在男性主導的競技場中顯得尤為特別。可以講講在創作電影中的人物形象時,二位有沒有什么特殊的構想?
白瑋琪:我們事前采訪了很多香港打電競的女生,尤其是想組隊參加業余比賽的女生。我們預料到香港年輕人打電競其實挺難的,這個行業商業活動大于運動本身,沒真正火起來。有些喜歡打游戲的女生會在網上約網友較量,我們的主角就參考了這類業余電競選手——她們在“電競沙漠”般的香港追逐夢想,熱愛游戲,對現有電競氛圍不滿,和家人有輕微代溝,想憑自己的力量爭取權益、打破刻板印象。
楊帆:你提到她們有熱情、有活力,這也是香港現在年輕人的狀態。我們還想講述女孩之間復雜、立體又矛盾的友誼和情感羈絆,這種情感像家人、像友情,有時也像情侶,有私心拉扯和對立矛盾,但羈絆很深。我們把自己的情感和情緒融入其中,讓角色更真實,像身邊的朋友,這也是我們想讓觀眾感受到的。
導筒:影片中游戲場景的設計很有意思,每個角色的定位、形象設計(比如法師、刺客、輔助),還有出場方式、戰斗方式都讓人眼前一亮。游戲“點亮所有敵方水晶”的設定讓我想到了《王者榮耀》《英雄聯盟》這類MOBA游戲,請問兩位導演平時會玩這些游戲嗎?創作中有沒有參考什么游戲?
楊帆:有的,我平常會打《王者榮耀》,我們主要以《英雄聯盟》為基礎設計游戲,因為不能直接照搬別人的游戲,而且它也不適合直接融入我們的故事。比如《英雄聯盟》是推塔,我們是使用水晶變色對方式,更貼合賽博朋克氛圍。除此之外,我們還參考了《戰雙帕彌什》的打斗場景,借鑒了其中高速旋轉打斗的分鏡和動作技巧,也看了《天空侵犯》等日漫,日漫的分鏡很有參考價值。核心還是MOBA游戲5V5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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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瑋琪:我本來也會玩《王者榮耀》和《英雄聯盟》手游。電影里的“城殼之魂”游戲,除了借鑒MOBA游戲的規則,其實也是一個比喻——一群有夢想的年輕人用熱血點亮城市,所以我們把夢想具象化成水晶,將水晶打到塔上就像他們用想法點亮城市。角色分配是傳統的上路、中路、下路設定,而且現實中女生的性格和游戲里的崗位是呼應的,比如灰九什么都扛,游戲里就是坦克;佳琪很有愛心、擅長支持他人,游戲里就是輔助;summer沖勁足、好勝心強,游戲里就是射手,武器也是發光的小喇叭。我們想讓游戲世界和現實世界更緊密結合。
導筒:點亮所有水晶也象征著用夢想和勇氣點亮城市的設定真的很棒。除此之外還了解到,這部電影的創作團隊大多是女性主導,除了攝影指導和動作指導,其他主要由女性完成。想問一下兩位導演,這樣的全女性制作團隊背后有什么故事?團隊是怎么一步步搭建起來的?
白瑋琪:我們本來就想拍一群女生在城市里追夢的故事,覺得如果臺前幕后都貫徹女性的視角、美學和聲音,電影的性別色彩會更濃厚。香港電影圈大多是男性主導的班底,如果融入更多女性美學,可能會給觀眾帶來獨特的感受。如果只靠演員演出,而輔助團隊的氣質是男性凝視的,就和創作初衷有反差了。所以我們組建團隊時,傾向于找年輕的女性藝術家一起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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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其實這個題材本身就會吸引很多女性,她們可能對此更感興趣、有更多想法,這是很本能的選擇,不是刻意要組建全女性團隊。我們也有很多男性工作人員,演員里也有男性角色。
導筒:那兩位導演認為,相對于男導演或男性創作群體,女性導演和女性團隊拍攝電競題材電影有什么獨特的優勢?
白瑋琪:如果說優勢的話,講述女性電競選手的故事時,我們是憑著自己的本能和感受自我講述,而不是講述“他者”的故事。男導演可能會幻想女性的做法,而我們有更多代入感,能引發更多共鳴,不會把女性塑造成性別符號或標簽。
楊帆:任何題材中,男女導演的切入角度可能都不一樣。我們要拍的是這個年紀的女生,而我們也是差不多年紀的女導演,能把更真實的情感呈現在熒幕上。而且我們從沒想到要拍大規模的世界比賽,從業余電競切入,講述追夢故事,對我們來說更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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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筒:影片不僅打破了性別偏見,還展現了電競選手的比賽故事。現實中,大家對女性電競選手還是有刻板印象,影片直接展現了這個問題并給出了很好的回答。而電影行業也是男性主導的,大家也會有刻板印象,比如覺得女生駕馭不了技術類崗位、掌握不了宏大敘事。請問兩位導演,作為女性創作者,在當下的電影行業中有沒有類似的感受?又是怎么面對這些處境或困難的?
白瑋琪:我們處于比較幸運的年代,很多需要體力的工作,比如美術、攝影,現在設備的重量沒以前那么有要求了,所以有很多女性攝影師、道具師。我覺得電影圈女性工作者面臨的問題可能更多來自投資者的品味,現在很多公司老板是男性,他們更傾向于動作片、警匪片,對女性喜歡的題材沒那么感興趣,導致影片類型還是以男性向為主,這也影響了女性創作者的發展。但劇組里的刻板印象已經很少了,大家都以目標為導向、對電影充滿熱情,合作起來很愉快,只是整體大環境還是不夠公平。
楊帆:至少現在網絡環境在變好,大家會把性別偏見等問題拿到臺面上討論,指出不對的地方,這就是進步。雖然改變不會立刻發生,但討論本身就是有意義的。其實行業內的困難,比起性別問題,更多的是作為新導演,作品不多、不夠有名、商業度不高,怎么讓別人相信自己有能力掌控成熟的作品。這就需要我們做先導預告,或者用清晰的表達讓別人信服,這個比性別問題更核心。只要作品足夠厲害,不管票房、專業度還是商業度,別人不會在意你的性別、年紀或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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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筒:是的,大家看電影核心關注的是作品的深意和帶來的反思,這才是最重要的。了解到這部電影制作成本相對較低,還有很多打斗特效鏡頭,題材也比較冷門。有人用“都市傳說”來形容這部電影。請問兩位導演,制作過程中有沒有想過怎么平衡制作成本和畫面呈現效果?有沒有遇到這方面的困難,又是怎么克服的?
白瑋琪:編寫劇本時我們就做了很多資金預估,思考創意在現有成本下能不能實現。一開始天馬行空的初稿根本拍不了,后來在監制和專業前輩的建議下,我們從劇本入手,合理設計游戲相關情節,思考游戲場景是全用CG還是真人拍攝。最后發現,真人在街道上拍攝打斗戲,在資源和資金上更合理。我們還縮減了拍攝鏡頭數量,和攝影師、動作指導研究后,用3天時間拍完了4場游戲場景戲,包括綠幕里的吊威亞動作戲。前期盡量控制支出,CG團隊也通過合理分工縮減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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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我們本來就沒打算做頂級視效或全CG,重點不在于和別人比拼CG技術,而在于創意。我們一直強調要打破常規,突出創意而非技術。當然技術是必要的,但我們不介意別人知道這是小成本電影,就算是“土法煉鋼”,只要能讓觀眾感受到誠意、傳遞出核心訊息就夠了。
導筒:影片中的想象畫面和人物造型都非常具有創意,沒有過于依賴特效的堆砌,是很有誠意的作品,和現在流行的視效大片區別很大。請問兩位導演,在人物造型和選角上,確定演員后是怎么和他們溝通的?怎么讓他們恰當詮釋劇本中的角色?
白瑋琪:很幸運的是,我們寫劇本時就有了目標演員,把她們當作靈感女神,研究她們的性格特征,融入角色創作中,有點提前試鏡的感覺。確認演員后,我們和她們深度探討故事和人物成長路線,她們也分享了自己追夢過程中的感受,我們把這些都融入了劇本,想突出女生友情和追夢的真實面貌。游戲角色的設計是互動式的,比如家忻一直想演女殺手,我們的角色設定和她的夢想很契合,她演起來很過癮;蔓莎本身是cosplay藝術家,游戲里是法師,她自己設計妝容、準備假發和隱形眼鏡,還提出法師不用武器,用手做符號,我們都采納了。雖然我們是導演,但允許每個人投入自己的創意,讓角色更鮮活。
楊帆:這些角色會塑造演員,演員的特質也會反向塑造角色。她們會找到自己和角色最像的部分,放大、研究并貼合,讓觀眾相信她們就是角色本身,而不是在扮演。這樣她們之間的情感流動也會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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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瑋琪:補充一下,這幾位女生現實中就是很好的朋友,能和最友好的朋友一起拍關于友情的電影,她們也很開心。我們在一定程度上運用了她們真實的友情,所以影片中她們的吵架、互助等友情互動都很真實。
導筒:感覺整個劇組和演員就像一個美好的大家庭,創作氛圍很融洽。請問兩位導演,作為聯合導演,在分工和合作上有沒有明確的方向?有沒有觀點碰撞或沖突?
白瑋琪:因為制作主要用廣東話溝通,所以我更多負責和劇組溝通、編劇等前線工作,而Sophie(楊帆)主要負責背后的理念構思、美學設計等,監督我的操作,有點“主外主內”的感覺。我們的核心理念和美學方向都是一起商量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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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帆:前期我們進行了大量溝通,和攝影、美術團隊針對分鏡和細節確定了基礎的審美框架,也和演員聊清楚了角色。現場肯定會有分歧,但我們的共同目標是順利完成電影,而且彼此信任,相信對方的決定是對的,會直接執行,不會浪費時間在現場拉扯討論。
導筒:所以即使有觀點沖突,大家也能團結一心朝著共同目標努力。請問兩位導演,后續有什么拍攝計劃?會不會再拍女性相關的電影,或者有其他正在制作、完善的劇本?
白瑋琪:我現在在寫一個劇本,是探討真人真事改編電影道德框架的劇情片,從女性演員的角度切入,講述她參與真人真事改編電影時遇到的道德自我批判。目前還在劇本開發中,計劃未來一兩年開拍。
楊帆:我一直想拍一部偽紀錄片形式的恐怖片,探討真實和虛構的邊界,用最真實的鏡頭講述最虛構的故事。最近我在做一個AI漫劇,講的是阿根廷的冰球運動員和中國黑龍江的花滑運動員,在一次地殼震動中互換身體的故事,這種題材比較適合漫畫式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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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筒:很期待下次在大熒幕上看到你們的新作。謝謝兩位接受采訪,辛苦啦!
采訪/撰文:韓晴
創作不易,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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