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成人之美

“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中的這句箴言道出了君子人格中重要的行為準則和精神境界。“君子”這一詞語之所以能夠成為中國文化代表性的精神標志與文化符號，而不能簡單機械翻譯或者對應為“統治階層”等，要義之一，即在于“君子”能“成人之美”——君子能遠遠超越一己一身的局限，洞察、尊重并參悟天地化育之道。這對于價值觀多元、社會交往日益豐富的當今社會而言，更顯歷久彌新。

首在知美明美。亦如《道德經》所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真正的君子，既能清醒認識自我，也能客觀看待他人；既能辨識何為真正的美，也能發現他人身上當下的優點與未來的潛能。

在先秦文化語境中，“美”“善”一貫。“美”不僅指外在美學的觀感與形式，更指向人內在的善德與合宜。如《論語》中所描繪的，孔子對門下弟子的“因材施教”，正是建立在先師對眾弟子特質、才能以及不足的深刻了解與精準把握上。知子路好勇過人，則勸其審慎；明冉有謙抑內秀，需勵其進取；悉顏回安貧樂道，應予以贊許；了解子貢靈活機敏，便教其務實沉潛。唯有先因其材，方能施其教；唯有先明其美，方能成人之美。

貴在和而不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孔子這一概括，深刻揭示了君子在面對時時處處皆在的差異時的態度與智慧。“成人之美”并非要求他人與己相同，而是尊重多元價值、不同立場，在差異中尋得和諧，促成不同的“美”的成長與綻放。

中國歷史上有許多“成人之美”的佳話，正體現了這種襟懷。鮑叔牙力薦管仲，齊桓公不計前嫌任用之，終于共同鑄就一代霸業；歐陽修拔擢蘇軾，慨然道：“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蘇軾的名滿天下，離不開歐陽修的識才愛才薦才，為蘇軾的才華綻放讓出了道路，也成就了宋代文壇最動人的“成人之美”。正如《大學》所言：“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圣，其心好之。”他人有才，由衷欣賞；他人有德，真心欽佩。古往今來“成人之美”的故事中，愿意成全對方之君子，并非因為對方與自己相同，甚至即使明知對方未來將超越自己但全不以此縈懷，反而因為看到了對方獨特的美質與價值，愿意為之提供更好更廣大的舞臺。

我們不難看到，在當代社會治理尤其是公共討論中，“諸善之爭”往往才是一種常態。不同個體、群體基于各自價值觀、思維慣性與生活習慣，所提出的主張和訴求往往都具有其合理性。君子之道，則在于能理解這種自然而然的多元性，不簡單強求整齊劃一的美，而是在對話與互動中探求能夠容納多種合理價值的解決方案。這種“和而不同”的精神，對于促成當代社會創新與進步尤為重要。

高在萬物并育。如果說君子能知美明美是對個體的精準洞察，和而不同是對差異的包容尊重，那么萬物并育則是成人之美的視野拓展至更廣闊天地的必然。《中庸》有言：“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這正是君子成人之美在境界上的升華——不僅成就個別個體之美，更助力群體之興；不僅關注人類社會的發展，更放眼自然萬物的和諧。

宋代大儒張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宏愿，正是這種萬物并育精神的體現。真正的君子，其“成人之美”不局限于親近之人，而能推己及人，乃至關心陌生人、其他群體以至于后世之人的福祉。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正是這種精神的生動寫照。這一境界超越了具體的人際成全，上升至對整體和諧與普遍繁榮的關懷。它要求君子具備廣闊的胸懷與深遠的眼光，能夠超越一己、一團體的私利，關注更廣泛的福祉。

在當代語境中，“萬物并育”的理念越發彰顯了其超越時代的深刻現實意義。面對生態環境危機、發展不均衡、文明沖突等全球性挑戰，人類亟須超越零和思維，在更高水平的文明交流互鑒中找到新的共生之道。君子的“成人之美”，在這樣的維度上，與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當代追求相契合。“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這不僅是理想社會的圖景，更是君子“成人之美”所要努力去創造的現實——讓不同來處、不同天賦、不同志趣的每個生命都能夠璀璨綻放。

◎本文原載于《學習時報》（作者：楊傳召），文章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