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20度，他們的手在“發燒”

1月5日，黑龍江哈爾濱，游客打卡冰雪大世界內的“冰雕馬”。中新社記者 趙宇航 攝

文/陳昊星

如果說冬季的哈爾濱有什么最具標志性的景觀，那一定繞不開形態各異、光彩奪目的冰雕與雪雕。

哈爾濱冰雕起源于1963年，當時舉辦的“冰燈游園會”開啟了中國冰燈冰雕藝術的先河；雪雕則起源于1989年，當年哈爾濱冰雪節首屆雪雕比賽推動中國雪雕藝術的興起。此后，每年11月，哈爾濱的戶外就會陸續響起電鋸的轟鳴聲。

從事冰雕、雪雕創作的手藝人，通常被稱為冰雕師。對冰雕師蘇適而言，這樣的冬天他已經重復了近20年。

冰雪雕刻難不難？能靠這行養家糊口嗎？在冰雪經濟不斷升溫的今天，這些問題備受關注。中新社國是直通車采訪到了中華冰雪藝術專業委員會會長、第三代“冰雪人”、冰雕師蘇適，聽他講述冰雕師真實的工作狀態，以及冰雕行業的發展圖景。

冰雕藝術迎來創作革新

今年1月，中國旅游研究院發布的《中國冰雪旅游發展報告（2026）》顯示，黑龍江省是我國最早開發冰雪、運營冰雪的省份，冰雪資源得天獨厚，冰雪產業基礎堅實。

其中，哈爾濱有得天獨厚的冰雪資源、魅力獨特的冰雪文化、聲名遠播的冰雪品牌，國際冰雪節、冰燈藝術游園會等節慶活動歷史悠久，冰雪大世界、太陽島雪博會、冰雪嘉年華等旅游產品備受關注。

據蘇適介紹，2008年至今，是冰雕技術和藝術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關鍵階段，其中最直觀的體現，便是工具和工藝的不斷升級。

“早期的冰雕創作主要依靠手工制作的簡易工具，幾乎不用電動設備，不僅效率較低，作品精細度也有限。如今，電動工具已成為冰雕創作的常規配置，部分精細的雕刻工具還由專業廠家根據冰雕師的實際需求進行定制，使作品在細節表現和整體完成度上都有了明顯提升。”蘇適說。

隨著冰雪經濟的蓬勃發展，各類冰雪賽事也陸續興起。今年1月剛剛落幕的中國·哈爾濱國際冰雕比賽，就吸引了來自中國、俄羅斯、法國、美國、蒙古、韓國等12個國家的38支代表隊齊聚冰雪大世界，以冰為媒，切磋技藝。

第37屆中國·哈爾濱國際冰雕比賽，俄羅斯葉卡捷琳堡一隊選手進行冰雕《靈感》創作。中新社記者 趙宇航 攝

東北石油大學教授、“一帶一路”與中蒙俄研究院院長宋要武在接受中新社國是直通車采訪時表示，近年來國內冰雕行業逐步從“做得出來”向“做得精致、做得有藝術感”轉型，這與一系列具有國際和國內影響力的冰雕賽事持續在黑龍江舉辦密切相關。

來自世界各地的冰雕選手在同臺競技中，將各自民族和文化特色融入作品之中，不僅促進了技藝交流，也不斷豐富著我國冰雕藝術的創作形態和市場內容。

在他看來，當前冰雕行業的創作理念更貼近青年群體，一些面向數字時代、體現科技進步最新成果的冰雕作品不斷涌現。同時，冰雕相關展覽已逐漸成為黑龍江精準吸引旅游客流的重要載體之一，其消費人群也呈現出更加專業化、細分化的發展趨勢。

冰雕對體力的要求更高

相比其他類型的雕塑創作，冰雕對體力要求尤為突出。冰雕師需在低溫環境下長時間工作，無論是搬運、下料還是粗雕，均需消耗大量體能。與此同時，還要兼顧細節、精細雕刻，這對體力與耐力都是極大考驗。

蘇適表示，冰雕師雖然在低溫環境中作業，但由于長時間使用電鉆、電鋸進行下料和打磨，體力消耗較大，工作過程中往往會出汗，反而感覺并不寒冷。

他直言，冰雕作業更像是一項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只要注意勞逸結合、根據身體狀況及時增減衣物，并做好必要的防護措施，一般不會因為低溫環境對身體健康造成太大影響。

而且，目前不少冰雕景區已配備暖屋和休息區等設施，相關配套條件也在持續完善，為冰雕師提供了更好的工作條件。

談及做冰雕和做雪雕的區別，蘇適表示，雪雕相對好處理，雕得不理想還可以再補雪進行調整，但冰雕容錯率很低，一旦在雕刻過程中用力過猛，冰體發生崩裂甚至“炸冰”，往往意味著前期的努力付諸東流，這也是冰雕創作中最讓人崩潰的情況。

以一件常見的一人高冰雕作品（約2米高，含底座）為例，通常需要兩名冰雕師協作完成。若題材相對簡單，如生肖或動物造型，一般1天左右即可完成；而人物形象或具有情節性的復雜創作，則往往需要2至3天時間。大型冰雕或冰建筑體量更大，對人力和技術要求更高，往往需要數十名冰雕師協同作業，整體施工周期也會明顯拉長。

1月12日，游客在長春市文化廣場參觀“祈年殿”巨型冰雕。中新社記者 張瑤 攝

冰雕師并非只在冬天“有活干”

有不少有意入行的網友提出疑問，冰雕師是否屬于明顯的季節性行業，在天氣炎熱的夏季是否會沒有活干、沒有收入？

蘇適解釋，冰雕創作的確與氣候條件密切相關，冬季是最為集中的創作和施工期，但這并不意味著冰雕師只在冬天“有活可干”。

在非冰雪季，不少冰雕師會參與方案設計、賽事籌備、教學培訓，或轉向雪雕、景觀雕塑、舞美裝置等相關領域，夏季南方室內冰雪樂園（如海南、麗江、寧波等）成為不少冰雕師的“第二戰場”。隨著冰雪旅游、文創展陳和商業活動不斷延伸，冰雕師的工作邊界也在逐步拓展，工作“季節”正在被不斷“拉長”。

從收入結構看，冰雕從業者多以日薪計酬。蘇適介紹，普通冰雕工匠日薪約在500—800元之間，技藝成熟、經驗豐富的雕刻師可達1000—1500元，若同時具備設計能力、并在國內外賽事中獲過獎項，部分冰雕藝術家的日薪可提升至2000元左右。

冰雕師會被科技大規模取代嗎？

談及未來發展，蘇適認為，冰雕并不會被科技所取代，它始終是一門以人為核心的手藝。

“機器確實可以提高效率，一些體量較小、標準化程度高的冰雕、雪雕，未來可能通過設備進行批量處理，但大型冰雕作品仍然離不開人工創作和細致打磨。”蘇適說。

在蘇適看來，想入行并成長為冰雕行業的設計師，大致需要經歷兩個階段：

第一步是進入美術院校的雕塑或相關專業系統學習，打下扎實的美術基礎，掌握造型、結構與空間表達能力。

第二步則是走向實際創作現場，跟隨有經驗的老師傅參與具體項目，在一次次工程實踐中不斷積累經驗，通過長期打磨，逐步形成穩定而成熟的個人技藝風格。

宋要武也觀察到，冰雕行業存在人才“青黃不接”的問題。目前黑龍江大學、哈爾濱學院、哈爾濱師范大學、齊齊哈爾大學等院校均開設了冰雕雪雕相關課程，培養的人才在國內外相關行業受到歡迎。

蘇適認為，未來季節性的冰雕競賽和展覽應更多借助數字化、影視化手段延伸傳播，突破時間與空間限制，逐步形成體系化的藝術消費。在版權保護的前提下，冰雕作品還可帶動周邊產品開發，延伸至玩具、動漫、游戲等領域。同時，通過哈爾濱和黑龍江題材影視作品塑造相關形象，有助于進一步放大冰雕作品與冰雕人才的影響力，為行業打開更多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