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的高鐵上,鄰座的大哥遞過來一支煙,問:“兄弟,幾年沒回去了?”我算了算:“三年。”他吐出一口煙,煙霧里眼神有點飄忽:“我去年回去,連從小穿一條褲子的發小,跟我說話都帶刺兒了。”
車窗外,熟悉的田野以三百公里的時速向后飛馳。我知道他在說什么——那個我們從小長大的村子,路寬了,樓高了,小汽車多了,可有些東西,卻像村口那棵老槐樹,看著還在,內里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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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上的座位學:你混得怎樣,就坐哪里
到家第二天,恰逢遠房堂哥嫁女兒。
喜棚搭得氣派,音響震天響。我跟著父母進去,負責迎客的堂侄眼尖,老遠就喊:“叔!這邊!”他把我引到主桌邊上一桌,那里坐著幾個同樣從外地回來的同齡人。
剛落座,旁邊的大春就湊過來,下巴朝主桌努了努:“瞧見沒?王鵬坐主桌了。”
王鵬是我們的小學同學,早年出去搞工程,發了。主桌上,他正和村里的書記、校長談笑風生,手里的煙是軟中華,腕上的表亮得晃眼。
“正常,”另一邊的建軍撇撇嘴,“人家隨禮,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意思是兩萬。
我們這桌,都是隨一千的。菜是一樣的菜,酒是一樣的酒,但感覺就是不一樣。敬酒環節,堂哥帶著新人,在主桌停留的時間格外長,笑聲格外爽朗。到我們這桌,流程快得像按了加速鍵。
散席時,我聽見兩個本家嬸子邊走邊嘀咕:“王家小子是真出息了,看他爹媽走路都帶風。”“出息啥?暴發戶罷了,聽說在城里房子都抵押了。”
一個聲音滿是羨慕,一個聲音浸著酸澀。恨你有,笑你無,在這酒席散盡的午后,赤裸裸地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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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情報站:你的故事,由別人書寫
從前村口的老槐樹下,是新聞集散地。張家長李家短,誰家媳婦孝順,誰家兒子勤快。現在,話題變了風向。
回家第三天,我去小賣部買煙,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面嘁嘁喳喳:
“……聽說在深圳送外賣,風吹日曬的。”“掙不著大錢,還不如留在村里搞養殖。”“他家那新房,估計貸款夠還幾十年。”
他們討論的,是我另一個發小,志強。他確實在送外賣,但也確實在深圳買了套小公寓,把父母接去住了半年。可在老家這個故事版本里,只有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被自動過濾了。
我剛想進去辯解兩句,母親從后面輕輕拉了我一下,搖搖頭。回到家,她才說:“你說破天也沒用。你混好了,他們說你有關系;你混不好,他們笑你沒本事。嫌你窮,怕你富,理兒全在他們嘴里。”
我想起父親。他年輕時是村里第一批種大棚蔬菜的,賺了點錢,馬上有人舉報他“占用耕地”,最后折騰得差點血本無歸。后來他就守著幾畝地,再也不“冒尖”了。“槍打出頭鳥,”這是他喝醉后常重復的話,“在村里,你得跟大家差不多,才行。”
這“差不多”的學問,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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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里的家族群:熱鬧是屏幕的,冷清是自己的
科技進步似乎加速了人情的稀釋。
過去拜年,要挨家挨戶走,拎著點心,說吉祥話。現在,都在家族群里。紅包飛來飛去,表情包熱熱鬧鬧,祝福語整整齊齊復制粘貼。可你知道,那個搶紅包手氣最佳卻從不發言的堂弟,其實剛被裁員;那個總是發養生文章的姑姑,丈夫臥病在床已三年。
人情成了某種需要精細計算維護的“社會資本”。誰家有事,去不去,隨多少禮,不再出于情分,而取決于“他上次給我隨了多少”、“將來用不用得著他”。
二伯家孫子滿月,我因為忙,讓我媽帶了禮金去。第二天,就有親戚拐彎抹角問我媽:“孩子是不是在大城市待久了,看不起鄉下親戚了?”你看,一次不到場,就成了“忘本”的證據。
更讓人唏噓的是,連幫忙都變了味。去年李叔家蓋房,按老規矩,鄉鄰要幫工。結果去的人寥寥無幾,最后李叔只好花錢請工程隊。不是大家懶了,而是時間“值錢”了,去幫一天工,誤一天工錢,不劃算。人情債,算不過經濟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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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不是全然的冰冷。
回家第四天,我故意沒開車,在村里閑逛。路過五保戶陳奶奶家,看見她院門敞著,灶間有煙。進去一看,是前院的劉嬸在給她蒸饅頭。劉嬸手上有面粉,笑著說:“這老太太,就愛吃我蒸的堿面饅頭,幾天不做就念叨。”
陳奶奶耳背,只是笑,往我手里塞炒花生。那花生炒得有點糊,但很香。
還有村東頭的啞巴叔,還是老樣子,見人就笑,比劃著問你吃飯沒。誰家有力氣活,他總去幫忙,不要錢,給碗飯就成。他的世界似乎沒有被外界的攀比浸染,保持著一種原始的淳樸。
我父親和老友張叔,每隔幾天還是要蹲在墻根下下盤象棋,為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然后一起抽根劣質煙,看著夕陽落下。他們不談子女掙多少錢,只談今年的雨水,談膝蓋的老寒腿。
這些瞬間像裂縫里的微光,提醒著我:有些東西,或許只是被灰塵蓋住了,并沒有消失。
離家前一晚,母親給我裝行李,塞了滿滿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一包曬干的紅棗。“外面買的,沒這個味兒。”她絮絮叨叨,“村里的事,別往心里去。過好自己的日子,問心無愧就行。”
我看著窗外的村莊,夜幕下,新房子的瓷磚反射著月光,老房子的輪廓沉默而安詳。這個村子就像個舊碗,里面盛的不再是過去的粗茶淡飯,而是各種滋味混雜的新酒。有人嘗出了辛辣,有人品出了苦澀,也有人,依然能喝出糧食的醇香。
或許變的不是人情本身,而是衡量人情的尺子。當財富、房子、車子成為最顯眼的標尺,那些看不見的溫情、守望相助的善良、知足常樂的心態,就被量得一文不值。
我們這些從村里走出去的人,成了“兩棲動物”。一腳踩在城市的競爭規則里,一腳還留在鄉土的人情網絡中。我們在兩種價值體系里拉扯,時常感到撕裂與困惑。
但也許,我們能做的,就是在端起這只舊碗時,努力去品咂那尚未完全消失的醇厚,同時,不去做那個往酒里兌水、讓味道變淡的人。當不了改變風氣的英雄,至少可以守住自己心中那一方灶臺的火光,讓它不滅,讓它溫熱。
畢竟,恨你有、笑你無的,是風氣;嫌你窮、怕你富的,是人心。而能在風氣與人心之間,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那份踏實與坦然,才是我們這代人,必須學會的、新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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