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筆昔曾干氣象”：王羲之和中國書法

“連最抽象的意識，書法都能曲予傳達，如龍飛鳳舞的運動感、莊嚴方正的立體感、輕云蔽月的縹緲感、落拓不羈的豪放感，都能得心應手，無不曲盡其情，有最空靈之表現。”

本文摘選自李霖燦《中國美術史》一書。經出版社授權刊發。

《中國美術史》

作者：李霖燦

版本：浦睿文化｜湖南美術出版社

2025年12月

晉室南渡，中原文化第一次大量地移植江南，正如奇花異草一樣，一經移植到肥沃的土地之上，便生長得格外茂盛美麗。典午（即晉朝）之后，漢文化在江南便開放了兩朵文藝之花：一個是才華雙絕的顧愷之，另一個就是中國號稱書圣的王羲之（307— 369）。

王羲之在中國書法上的地位，無人可以與之相比，大致上 說起來，他是把文字從應用提升到藝術欣賞的第一人。在他之前，文字的主要功用是記事，王羲之書法精湛，遂使我國書法從此邁入一個更高更廣的新領域，且對全人類文化有了重大的貢獻。

史書上說他“臨池學書，池水盡墨”，又說他在睡覺中還在做夢寫字，一寫寫到太座（即妻子）的身上；王夫人曰“人各有體”，他便因之而大悟，書法益進。又說他最喜歡觀鵝，有寫《黃庭經》換鵝的故事，錢選還把這段故事畫成了《王羲之觀鵝圖》。如今口語中的“初寫黃庭，恰到好處”，就是說他心中喜悅，一寫便臻佳境的得意之情。

他的書法在當時便有高名，所以又有書扇增值的故事流傳下來：一位老婦人賣扇不售，王羲之便為她在扇上大筆揮灑一番，告訴她持往市場，就說是王右軍所書（他官至右軍將軍），果然一下子就被搶購罄盡，可知其書法價值的高貴。后來南宋梁楷把這段故事畫成了《右軍書扇圖》，書圣名畫，相得益彰。

王右軍不但能寫字，還能繪畫，《晉書》上說他“嘗臨鏡自寫真”。用現在的繪畫術語來說，這就是自畫像。臺北故宮博物院有一幀宋人畫人物圖，畫一位士人據榻而坐，背后屏風上懸一畫像正是士人自己，這就是《王右軍自寫真圖》，只是書名太高，能畫之名遂為之所掩。

宋 佚名《王右軍自寫真圖》

他留下的書法名跡，首推《快雪時晴帖》，這帖法書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和王珣的《伯遠帖》、王獻之的《中秋帖》，合稱“三希”，因為清高宗乾隆得到這三件晉代法書墨跡，自認為是稀世之寶，所以特在養心殿一耳室中虔誠供養，而且鄭重其事地命名這耳室為“三希堂”，這就是三希堂之所由來。清高宗的字終身受王羲之的影響，對北朝的雄健字體的陽剛之美，如鄭道昭的登云峰山刻石等都不太欣賞，這當亦是王右軍的名氣太大的緣故。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

王羲之的字被稱為“鐵畫銀鉤”，形容它的形神兼備、剛柔相濟的特色，在《快雪時晴帖》上可以略窺其風采于一二。同時在臺北故宮博物院還藏有他的《平安帖》《何如帖》《奉橘帖》三帖；日本御府還有他有名的《喪亂帖》，真是珠玉瓊瑤、美不勝收。

尤其膾炙人口的是《蘭亭序》，他在永和九年（353），和謝安等修禊蘭亭，在他興致最好的時候，用最好的筆墨工具，寫下了生平最得意的法書篇章，這就是所謂的《蘭亭序》。可惜唐太宗李世民愛王羲之的字入骨，不但盡收天下王書據為己有，而且臨死時，還把《蘭亭序》殉葬，這真是所謂的“愛之適足以害之”的酷例了。

幸虧在未殉葬之前，唐太宗曾拓寫了許多份賞賜給親信大臣，于是有拓片傳諸世間，定武《蘭亭序》和神龍《蘭亭序》都是最有名的，我們還可以從這些傳世的遺跡中想見當日王逸少（王羲之字）的逸筆神采！

王羲之《蘭亭序》（局部）定武拓本

王羲之《蘭亭序》（局部）神龍拓本

王羲之的七世孫也是有名的大書法家，他出了家，法名智永。他在江南曾寫了八百本真草《千字文》流傳于世。

他功力深邃，曾為了練好書法，十五年不下樓，等到了書法有了成就，求書者門檻踏穿，沒奈何，只好用護鐵來包裝門檻，一時“鐵門檻”之名大著。《紅樓夢》中妙玉最欣賞的“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即是指此。

另一個“退筆成冢”的故事，亦屬于這位書法上人的名下。他十五年學書，集的報廢筆頭堆滿了五大籮筐，由于他對這些廢筆深有情感，便鑿一冢把它們埋葬下去，還鄭重其事地在冢 前立了一塊石碑，寫上“退筆之冢”的字樣。這就是《紅樓夢》里黛玉葬花的原來張本。只是曹雪芹先生抄得太漂亮了，倒形成了《紅樓夢》中最美麗動人的一章，至今傳誦不輟。

書法到了唐代，得到了很大的發展，李世民雖愛王羲之的這一派婉約之美，但是顏真卿（709 —784）卻別樹一幟，表達了書法中的雄健陽剛之美的面貌，如他的《劉中使帖》，寫在藍箋之上，充分顯示出這種字體的方正、嚴肅、開闊氣象，遂使中國書法又展拓了一個新的方向。1987年在中國臺灣為顏氏一千二百年舉行的一個紀念會上，許多有名的學者都曾在會 中對顏氏的書法及其影響做了詳細的探討。

顏真卿《劉中使帖》

顏真卿的《祭侄文稿》亦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和《爭座位帖》與《祭伯父文稿》合稱“三表”。《裴將軍帖》則集全不同字體而成一帖，氣勢益見雄杰；《東方朔畫贊》則飽滿豐盈，和《麻姑仙壇記》《顏氏家廟碑》等都是遒勁肥碩的一體。

顏真卿《裴將軍帖》

和顏真卿時代相近的名家輩出，如歐陽詢的《化度寺碑》（全稱《化度寺故僧邕禪師舍利塔銘》）和《夢奠帖》（史事帖之一）都屬名跡，走的是險勁挺拔的路子，間架永為后人所仿效。其他如虞世南之《汝南公主墓志》及褚遂良的《陰符經》、柳公權的《玄秘塔》等都是傳世名跡，各以不同的神韻，傳達出書法的五彩繽紛，顯示出唐人對書法的拓展成就非凡，令人神往！

在這里還得留下一席之地，對植蕉萬株用以練書的懷素和尚加以贊美。他的《食魚》《圣母》《小草千字文》等帖都使人驚絕，《自敘帖》尤其了得，把書法上的龍飛鳳舞和迅疾駭人的運動感發揮到了極致。這件國寶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在公開展覽時曾利用攝影技術放大，做成高過人身的文字墻一字排開，把這種迅疾駭人的旋風式的運動感強烈地傳達給觀眾，撼人的氣勢達到了一見其書終身不忘的偉大效果。

懷素《自敘帖》

懷素《自敘帖》有龍飛鳳舞、迅疾駭人之勢

五代的楊凝式，人稱其書為“散僧入圣”，有極高的評價。他的《韭花帖》和《神仙起居注》都很有名，他在《盧鴻草堂十志圖卷》之后有一段跋語極美，真是一片自然，全無意于爭奇競妍，正因為如此，才真的無人能與之相競。

宋代文化極形絢爛，書家以蘇、黃、米、蔡四大家為巨擘。宋徽宗趙佶亦自不弱，他以長鋒畫筆作瘦金書，有《詩帖》在臺北故宮博物院，是他書法中形體最大者，真寫得挺拔遒勁、鋒芒畢露，為中國書法園地放一異彩！

蘇東坡的《寒食帖》最為有名，這是他調貶黃州時自己作詩又自己書寫的，真寫得通暢跌宕，充分顯示出髯翁的闊大胸襟，更妙的是黃庭堅在卷后作跋云：

東坡此詩似李太白，猶恐太白有未到處。此書兼顏魯公、楊少師、李西臺筆意。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它日東坡或見此書，應笑我于無佛處稱尊也。

蘇軾《寒食帖》

黃庭堅《寒食帖跋》

在這里不但恭維了蘇長公（蘇軾），又歷數了各代大書法家姓名，而且引用當時俗語，是謠諺學上的好材料。名言上說“寧向有虎山為王，莫在無佛處稱尊”，黃山谷跋語的末一句就是由這里面引來的。

米芾號稱“米癲”，當行出色，傳世名跡甚多，他的《蜀素帖》亦在臺北故宮博物院。但是最能代表他不羈本色的，要以《珊瑚帖》為最奇特，信筆寫來，一時興起，就畫珊瑚一枝于卷上，而且還興猶未盡，馬上又歌之詠之，一片天真癲狂可愛！

這和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在安陽發掘殷墟的第320246號出土的甲骨文拓片相映成趣，都是書畫同源、即景生情，遂成天籟的無上神品，不能以言語傳達盡個中之微妙也。

米芾《珊瑚帖》

蔡襄的法書存世尚多，有尺牘《澄心堂紙帖》在臺北故宮博物院，是語言學上的好材料，因為它把“莫須有”的“莫”字給旁證了個清楚，這正是宋代的口語習慣也。他的尺牘精彩絕倫，小大由之，可稱之為蔡氏之杰作。

南宋的高宗趙構亦能書，他有《賜岳飛手敕》流傳。金朝的王庭筠不愧是大家，他的《幽竹枯槎圖》書畫雙絕，堪稱連璧國寶。他是米芾的甥輩人，但酣沉痛快，不讓阿舅專美。我于 1986年冬才有緣一瞻其原跡，驚人印象至今不忘。

元代的大家，第一自然是推趙孟頫，他的書法秀潤，很為大眾所喜悅，元代各家大半都受到他的影響。后來所謂的“館閣體”，就是以歐字打底、趙字蓋面的要訣而形成的，可知元代以后，一直到現在都還在他的書風籠罩之下。推究他這種娟秀美觀字體的淵源，可以一直推索到王羲之。可見書圣的影響，由于歷代大家的模仿追隨，到現下當今，仍然嬗承不替。

趙孟頫學書的精神，亦令人欽佩不已，他終日作書不輟，傳說他一日可寫小楷一萬而字字都不懈怠。他的右邊袖子常常先敝而壞，這也是他勤于作書的緣故。他的《膽巴碑》《三門記》 都極有名，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有他的《閑居賦》等，現在以他的《趵突泉帖》為例，用來證明這一代大家的功力邁群。

趙孟頫《趵突泉帖》

元代能書的大家很多，如虞集、康里巎巎、柯九思等都各具風貌，鮮于樞在此中獨具特色，他不受趙孟頫秀媚圓潤之影響，行草書及楷書都別擅風采，《透光古鏡歌》疏朗有致，落落大方，我們亦以此作例，以征元代書家之不凡成就。

明代的書家如吳寬、宋克、沈粲、陳度、沈周、文徵明、祝允明及張瑞圖、徐渭等都很有名，徐渭的行草另有蹊徑，與畫同具特色。我們在這里只舉晚明大家董其昌的《周子通書》以見其例，董氏以其風流飄灑的行書聞名于世，所以特選一正楷大幅，以見其功力之敦厚。

董其昌《周子通書》

清朝的書家亦不少，如沈荃、王鐸、劉墉及張照等皆能另辟門戶成一家之體，由于時代關系，后來又有了金石派的興起，我們在這里舉晚清的趙撝叔（趙之謙）的隸書《不讀五千卷書者無得入此室》橫額以作例證，證明復古運動之新面目和變陳出新之書法成就。

趙撝叔《不讀五千卷書者無得入此室》

民國以來，吳昌碩、康有為、吳稚暉等皆號能書，于右任在此中別擅勝場，他不但能寫草書，而且有計劃地提倡標準草書，想以此作一項文字上的大改革，可謂是一位有深心的人和書法上的革命者。我們就以他為止點，總結自王羲之以降書法的繽紛多姿、美不勝收。

無巧不成書，在這里要感謝我的好友翁萬戈兄，他有一項用心設計的書法系統可以移來借用。在1970年于日本舉行的世界博覽會上，中國館需要一套法書系統的介紹，為此他煞費苦心地做了一套透明片供眾人欣賞。多謝他的允許，又得到攝影家董敏的幫忙，現在把它移植在這里。這套系列原名叫作《中國的十大書家》，以王羲之始，經鄭道昭、歐陽詢、顏真卿、蘇軾、米芾、趙佶、趙孟頫、董其昌至于右任而止。雖說在小地方有點出入，但大體上與本文所述的系統十分相近，便以此移來綰結本文所論，以見我書法王國的多彩多姿和成就不易，真是所謂的創業維艱和成就蓋世。

若進一步追究其光華照世之原因，則除了先哲的智慧之外，中國文字的特色和使用工具的精良各占其半：前者指象形文字的近似圖畫，后者則指毛筆工具的無限妙用。

杜工部（杜甫）說“彩筆昔曾干氣象”，中國書法用的一支毛筆被許多藝術評論家公認為是最敏感的一種藝術工具，用書法的術語說，它提頓轉折正側方圓無所不能，一旦您了解了它 的特性，它便能委婉如意地傳達出您的百種情愫。人家說，中國畫是線條的雄辯，在某種情況之下，我以為書法亦然。

連最抽象的意識，書法都能曲予傳達，如龍飛鳳舞的運動感、莊嚴方正的立體感、輕云蔽月的縹緲感、落拓不羈的豪放感，都能得心應手，無不曲盡其情，有最空靈之表現。現在有不少抽象畫家從中國書法中汲取靈感，已是眾所周知的事，一點也不意外。

書法的美學觀點更是極盡抽象之能事，唐代孫過庭（字虔禮）的《書譜序》曾以人間百事百態之扣人心弦者，凌空地形容書法意境之高妙，真令人一讀之下，心降神服，疑有神助，不知何以又抽象又落實竟能委貼至此！如：

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資，鸞舞蛇驚之態，絕岸頹峰之勢，臨危據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輕如蟬翼，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同自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信可謂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

孫過庭《書譜序》

無論什么人，只要仔細體會孫氏所云的深邃內涵，無不驚其神奧。同時孫虔禮本人亦是一位偉大的書法家，自撰自書，相得益彰，我常說這是臺北故宮博物院法書中的雙料瑰寶：不是內行人說不出此中微妙，不是內行人也寫不得如此美妙也。

同時中國的書法，又是最純粹也最自由的一種藝術形式。這很容易設想，試把《禮記》中的《大同篇》一文，請本文中各大書家都搖動其彩筆揮灑一番，其結果必然是意境之不同，一如其面，卻與《大同篇》本身無涉，其自由度之廣闊和純粹度之徹底，都可以由此一覽而得。

就書論書，最后以黃庭堅的一幅《花氣薰人帖》來綰結這一篇論書之章，因為這是黃氏的極精品，本身就耐人欣賞：

花氣薰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 春來詩思何所似，八節灘頭上水船。

黃庭堅《花氣薰人帖》

在這里，“上水船”三字特別有其意義。記得兒童時代，家嚴筱泉公曾命我貼春聯，那聯上的文字就是“人生滋味倒餐蔗，學問功夫上水船”。“倒餐蔗”是顧愷之的典故，“上水船”是精進不懈的象征，也是中國各大書法家的精神，就以這對聯來綰結晉代文華奇葩的花開并蒂。前七個字說到了才華蓋世的顧虎頭，后七個字說到書法至圣的王羲之，我們就以他們的高標來代表魏晉南北朝這一時代藝術的燦爛光輝。

本文經出版社授權刊發。作者：李霖燦；摘編：張進；編輯：張進，申璐。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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