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六點,客廳的麻將聲、男人的哄笑和電視春晚序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廚房里,我媽林秀英正盯著油鍋,炸最后一道糖醋鯉魚。油煙機轟鳴,卻蓋不住她壓抑的咳嗽聲——她已經感冒一周了。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花白的頭發被汗水粘在額角,圍裙上濺滿油漬,那雙因常年浸泡在冷水中而關節粗大的手,正麻利地給魚身改刀。灶臺上,像被精密排布的多米諾骨牌:涼菜已擺盤,燉菜在咕嘟,蒸鍋冒著白氣,只等這條魚出鍋,這場持續了整整三天的“年度盛宴”就將達到高潮。
“媽,我大伯他們就在那兒嗑瓜子吹牛,不能來幫一下?”我忍不住開口。
我媽頭也沒回:“大過年的,說什么呢。你爸他們忙了一年,也該歇歇。你快去把酒杯擺上,要開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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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年?”我差點笑出聲。我爸,一個國企閑職,每天工作六小時,回家沙發一躺。我媽,退休返聘的會計,下班買菜做飯打掃衛生,周末伺候我爺奶,年底還得操辦這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的年夜飯。誰忙?
但我沒再說。過去十年的抗爭經驗告訴我,沒用。在這個家,女性的勞動是透明的空氣,存在,但可以被理所當然地呼吸、消耗,且無需付費。
記憶像廚房的油煙,黏膩地貼上來。從我有記憶起,臘月就是母親的“受難月”。臘月二十掃房,她一個人爬上爬下,我爸在旁邊扶著梯子還嫌灰塵大;臘月二十五做豆腐,她凌晨三點起來磨豆子;臘月二十八炸年貨,她在油鍋前一站就是半天,臉上被熏出油光,手臂上總有燙傷的紅點。
而男人們在干什么?我爸和我叔我伯們,聚在一起研究年夜飯喝什么酒、吹噓各自單位的閑事、點評國家大事。我堂哥表哥們,打游戲、玩手機。小時候的我,也被賦予“幫忙”的義務,穿梭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端茶倒水,像個女傭。而我弟,永遠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沙發上,享受“男孩不用進廚房”的特權。
真正的爆發是在三年前。那年外婆去世,我媽在喪禮后累倒了,高燒不退。離除夕還有五天,我爸試探著問:“今年年夜飯……還辦嗎?要不出去吃?”
我媽從床上撐起來,啞著嗓子說:“辦。媽剛走,家里不能冷清。” 她掛著吊瓶,還在電話里指揮我嬸買什么料。那年除夕,她臉色蒼白地在廚房指揮若定,我爸象征性地剝了兩頭蒜,就被我大伯叫去評鑒新買的茅臺。
宴席高潮,我大伯照例舉杯,滿面紅光:“敬秀英!咱家的大功臣,任勞任怨,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沒有你,咱們哪有這年味兒!”
滿桌附和。我媽站起來,端著果汁,臉上擠出一絲笑。那一刻,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極深的疲憊,還有一種我那時不懂的東西——認命。
去年,我開始“使壞”。當嬸嬸姑姑們搶著洗碗時,我會突然驚呼:“媽!我手機好像落你屋里了,快幫我找找!”然后不由分說把她拉出廚房。當男人們酒足飯飽開始高談闊論時,我會大聲說:“爸,您來幫忙收拾下桌子吧,媽腰疼。”我爸會尷尬地起身,象征性地收兩個盤子,然后迅速被其他男人“解救”:“老林坐著,讓她們弄。”
收效甚微,但我在我媽眼中看到了轉瞬即逝的、微弱的光。那是默契,也是無聲的同盟。
而今年,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糖醋鯉魚出鍋,澆上濃亮的芡汁,撒上蔥絲紅椒,色香味俱全。這是年夜飯的壓軸大菜,寓意“年年有余”。我媽雙手端著沉重的魚盤,轉身往餐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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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邁出廚房門檻的那一剎那,她腳下不知踩到了誰掉在地上的花生殼,也可能是連日疲憊導致的眩暈——她整個人猛地踉蹌了一下。
“媽!”我沖過去。
但晚了。
那盤凝聚了她三天心血、象征團圓富足的魚,連同那個厚重的青花瓷盤,從她手中滑脫,飛出去,砸在廚房與客廳交界處光潔的瓷磚地上。
“砰——嘩啦!”
震耳欲聵的碎裂聲。
瓷片炸開,湯汁四濺,那條金黃酥脆的魚狼狽地癱在狼藉之中,魚頭歪著,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客廳里所有的聲音——麻將的碰撞、男人的笑談、電視的喧鬧——瞬間消失。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看向站在一片破碎中央的我媽。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魚,看著自己滿是油漬的圍裙和濺上湯汁的褲腿,一動不動。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我爸最先反應過來,帶著酒意皺眉:“哎呀!怎么這么不小心!多不吉利!快收拾了……”
“你閉嘴。”
我媽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像一把鋒利的刀,切斷了我爸所有的后續。
她慢慢抬起頭。臉上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耗盡一切后的平靜,以及深處燃燒的、我從未見過的怒火。
她掃視著客廳里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她的丈夫、她的大伯小叔、她的侄子外甥、她的兒子。他們有的驚訝,有的不滿,有的茫然,有的甚至覺得掃興。
“不吉利?”她重復著我爸的話,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干澀,“是啊,真不吉利。我伺候了你們林家三十五年,做了三十五年的年夜飯,洗了三十五年的碗,聽了三十五年‘任勞任怨’的屁話!今天摔碎一盤魚,就不吉利了?”
“秀英,大過年的,說這些干什么……”我大伯試圖打圓場。
“大過年?”我媽打斷他,指著地上,“對,大過年。你們的大過年,就是我的勞動節。從臘月到正月,你們誰進過廚房超過半小時?誰知道香油放在哪個柜子?誰知道蒸饅頭要發幾次面?你們只知道吃,只知道挑咸淡,只知道在喝酒的時候,說一句‘辛苦了’。”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我爸身上,她的丈夫:“林國棟,你告訴我,我嫁給你三十五年,你有哪一年,是真正和我一起準備過這頓年夜飯的?哪怕只是認真地洗一次碗?”
我爸臉漲得通紅,在眾人面前下不來臺:“你……你發什么瘋!這不都是女人該做的嗎?哪家不是這樣!”
“該做的?”我媽點點頭,慢慢解下身上的圍裙,疊好,放在一旁干凈的料理臺上。然后,她開始解棉襖的扣子——那是她為了做飯方便,套在外套外面的舊棉襖。
“從今天起,我不做了。”她聲音清晰,穿透寂靜,“這該做的,誰愛做誰做。這年,你們自己過。”
她脫下棉襖,穿著里面單薄的毛衣,繞過地上的狼藉,徑直走向臥室。幾分鐘后,她拎著一個早就收拾好的簡單行李箱,走了出來。
“媽!”我和我弟同時喊出聲。
她走到門口,穿上外套,換好鞋,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那眼神復雜極了,有決絕,有悲傷,有解脫,還有一絲歉意——但唯獨沒有猶豫。
“欣欣,”她叫我的小名,“你長大了,照顧好自己。別學媽。”
門打開,冷風灌進來。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除夕夜萬家燈火的暖光之外。
“砰。”門輕輕關上。
留下滿屋死寂,一桌漸漸冷掉的盛宴,一地破碎的“年年有余”,和一群呆若木雞、仿佛世界崩塌的男人們。
我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又看看客廳里那些突然顯得無比空洞和慌張的臉。原來,支撐起這個家所有“年味”、所有“團圓”、所有“傳統”的,從來不是血緣,不是親情,不是那些熱鬧的儀式。
只是一個女人的沉默、忍耐和透支生命的付出。
當她決定停止付出,脆弱的華麗假象,便瞬間碎成一地無法收拾的渣滓。
那年之后,我家的年夜飯,再也沒有聚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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