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我把那張八十萬的定期存單藏在《紅樓夢》精裝本里，夾在“好了歌”那一頁。“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兒孫忘不了。”每次看到這句，我都會苦笑。
門鈴響了。我合上書，放回書架最上層。
開門，女兒林薇和女婿張強(qiáng)站在門口，手里提著水果。
“爸，怎么這么久才開門？”林薇笑著進(jìn)來，“又在看您那些古董書？”
“隨便翻翻。”我說，“小輝呢？”
“在他姥姥家。”張強(qiáng)把水果放在桌上，“爸，最近身體怎么樣？”
“挺好。”我給他們倒茶，“你們怎么突然來了？”
張強(qiáng)搓了搓手：“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來了。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你說。”
“是這樣，”他看了林薇一眼，“我們看中了一套學(xué)區(qū)房，首付還差三十萬。您看...”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哪來三十萬。”我說，“退休金一個月四千五，吃藥看病，剩不下幾個錢。”
“可是爸，”林薇坐到我身邊，“您工作這么多年，總有點(diǎn)積蓄吧？”
“有點(diǎn)。”我說，“三萬多，留著應(yīng)急的。”
張強(qiáng)的臉色變了：“三萬多？爸，您別開玩笑。您可是大學(xué)教授，退休金高，還有科研獎勵...”
“都花了。”我打斷他，“你媽生病那幾年，花了二十多萬。后來辦后事，又是幾萬。這些年物價漲，我那點(diǎn)錢，不經(jīng)花。”
林薇眼睛紅了：“爸，您怎么不早說？我們可以幫您的...”
“不用。”我說，“我還過得去。”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張強(qiáng)幾乎沒動筷子，林薇一直給我夾菜，但手在抖。
臨走時，張強(qiáng)說：“爸，要不您把那三萬多先借我們？我們馬上要簽合同了。”
“不行。”我說，“那是我的救命錢。”
門關(guān)上了。我站在客廳里，聽著他們的腳步聲遠(yuǎn)去，像兩塊石頭，一顆一顆砸在我心上。
回到書房，我抽出那本《紅樓夢》，翻開，看著那張存單。八十萬，定期三年，年利率3.5%。這是我三十八年教書的積蓄，加上妻子去世時留下的保險金。
妻子走前拉著我的手說：“老林，這錢誰也別給，留著養(yǎng)老。女兒嫁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我當(dāng)時不信：“薇薇是我們的女兒。”
“女兒也會變的。”她嘆氣，“老林，聽我的。這世道，錢在自己手里，腰桿才硬。”
現(xiàn)在我才明白，她是對的。
那天晚上，林薇打來電話：“爸，對不起，張強(qiáng)今天態(tài)度不好。”
“沒事。”我說。
“爸，您真的只有三萬多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嗯。”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然后她說：“那...那您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墻上，搖曳著，像無數(shù)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第二天上午，門鈴又響了。這次是快遞員。
“林建國先生？法院傳票，請簽收。”
我愣住了。
拆開信封，白紙黑字：原告張強(qiáng)、林薇，被告林建國。案由：借貸糾紛。
下面附著起訴狀，稱我于三年前向原告借款三十萬，約定一年內(nèi)歸還，至今未還。原告要求歸還本金三十萬及利息。
我的手開始抖，紙飄落在地上。
三年前？我什么時候借過三十萬？
手機(jī)響了，是林薇。
“爸...傳票收到了嗎？”她聲音很小。
“薇薇，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問，“我什么時候借過你們?nèi)f？”
“爸...”她哭了，“對不起...是張強(qiáng)...他說只有這樣，才能讓您拿出錢來...”
“偽造借條？起訴我？”我不敢相信，“薇薇，我是你爸！”
“我知道...可是爸，那房子真的很重要...小輝明年要上學(xué)了...那個學(xué)區(qū)，全市最好...”
“所以你們就告我？”我氣得渾身發(fā)抖，“為了三十萬，把親爸告上法庭？”
“爸，只要您拿出三十萬，我們就撤訴...”她哭著說，“張強(qiáng)說了，不是真的要告您，是逼您拿錢...”
“我沒有三十萬！”我吼出來，“我只有三萬！要命一條，要錢沒有！”
掛了電話，我癱坐在沙發(fā)上。那張傳票像一條毒蛇，盤踞在我眼前。
我養(yǎng)了三十年的女兒，我看著她從巴掌大的嬰兒，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送她出嫁，盼她幸福。現(xiàn)在，她和她丈夫，為了三十萬，把我告上法庭。
妻子說得對。女兒嫁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律師。老同學(xué)王建國，退休前是法院副院長。
他看完傳票，氣得拍桌子：“荒唐！這借條一看就是偽造的！筆跡鑒定就能推翻！”
“可他們是我的女兒女婿...”我說。
“老林，這時候不能心軟。”王律師看著我，“他們能做出這種事，就沒把你當(dāng)?shù)＿@官司，我?guī)湍愦颍治牟皇铡！?/p>
“我想想。”我說。
回家的路上，天陰沉沉的，要下雪了。路過林薇上過的小學(xué)，看見家長們在校門口接孩子。一個個小人兒撲進(jìn)父母懷里，笑得像花。
曾幾何時，我也這樣接林薇放學(xué)。她總是第一個沖出來，書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爸爸！”
我會把她舉起來，轉(zhuǎn)一圈，然后問她今天學(xué)了什么。
“爸爸，老師說我作文寫得好！”
“爸爸，我數(shù)學(xué)考了一百分！”
“爸爸，我當(dāng)班長了！”
那些聲音，那些笑臉，像老電影，在腦子里一幀幀播放。
而現(xiàn)在，她要告我。
回到家，我打開相冊。第一頁是林薇的百天照，胖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后面是她周歲，兩歲，三歲...每張照片都有我和妻子的笑臉。
翻到她結(jié)婚那天。她穿著白色婚紗，笑得很美。我牽著她的手，交給張強(qiáng)。我說：“我把女兒交給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張強(qiáng)說：“爸，您放心。”
放心？我現(xiàn)在想扇自己一巴掌。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張強(qiáng)。
“爸，想好了嗎？三十萬，還是上法庭？”
“張強(qiáng)，”我說，“我沒有三十萬。就算有，也不會給你。”
“那您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他冷笑，“爸，法庭上見。”
電話掛了。我握著手機(jī)，突然覺得很累，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累。
那天晚上，下雪了。雪花一片片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像眼淚。
我做了個決定。
第二天，我去了銀行。取出那八十萬，轉(zhuǎn)到一張新卡里。然后去找王律師。
“我要反訴。”我說，“告他們偽造證據(jù)，誹謗，要求精神損害賠償。”
王律師眼睛亮了：“好！就該這樣！”
“但我有個條件。”我說，“官司打完，無論輸贏，我要和林薇斷絕父女關(guān)系。”
他愣住了：“老林，這...”
“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說，“她能告我，就是沒把我當(dāng)?shù)Ｄ俏乙矝]必要留這個女兒了。”
起訴書遞上去的那天，天晴了。陽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
林薇很快打來電話：“爸！您要告我們？還要斷絕關(guān)系？”
“是。”我說。
“爸！我是您女兒啊！”
“我沒有會告父親的女兒。”我說，“林薇，從今天起，我們沒關(guān)系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哭得撕心裂肺。我聽著，心里像被刀絞，但沒松口。
法庭調(diào)解那天，我們見面了。三個月沒見，林薇瘦了很多，眼睛腫著。張強(qiáng)站在她身邊，眼神躲閃。
法官說：“一家人，何必鬧到法庭？私下和解吧。”
張強(qiáng)搶先說：“只要爸給我們?nèi)f，我們馬上撤訴。”
我看著林薇：“你要錢，還是要爸？”
她低著頭，不說話。
“林薇，”我說，“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要錢，還是要爸？”
她慢慢抬起頭，滿臉是淚：“爸...對不起...”
“我要聽答案。”我說。
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張強(qiáng)推了她一下：“說話啊！”
“我...”她閉上眼睛，“我要錢...”
三個字，像三把刀，扎在我心上。
“好。”我說，“法官，我同意給他們?nèi)f。”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我繼續(xù)說，“從此以后，林薇不再是我女兒。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林薇瞪大了眼睛：“爸...”
“別叫我爸。”我說，“我沒有女兒。”
調(diào)解協(xié)議簽了。我給林薇轉(zhuǎn)了三十萬，備注：買斷父女情。
走出法院時，雪又下了起來。林薇追出來：“爸...”
我停下，沒回頭。
“爸，對不起...我真的需要那套房子...小輝他...”
“不用解釋。”我說，“路是你自己選的。”
我走了。雪花落在肩頭，很快化成水，涼透心扉。
那天之后，我把房子賣了，搬去了養(yǎng)老院。剩下的五十萬，足夠我在那里安度晚年。
養(yǎng)老院在郊區(qū)，很安靜。老人們下棋，打牌，曬太陽。我每天看書，寫毛筆字，偶爾幫院里的孩子們輔導(dǎo)功課。
春節(jié)那天，養(yǎng)老院很熱鬧。工作人員給我們包餃子，演節(jié)目。我坐在角落里，看窗外的煙花。
手機(jī)亮了，是林薇發(fā)來的短信：“爸，新年快樂。小輝說想外公。”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爸，我錯了。房子買了，但我一點(diǎn)都不開心。每天都在想您。”
我還是沒回。
院長走過來：“林老師，有您的快遞。”
是一幅畫。畫上有三個人：外公，媽媽，和一個小孩。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小輝想外公。”
我的眼淚掉下來，滴在畫上，暈開了顏料。
但我還是沒回信。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關(guān)系，一旦斷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如今，我在養(yǎng)老院已經(jīng)住了兩年。林薇每個月都來看我，帶著小輝。我讓小輝進(jìn)來，讓她在門外等。
小輝五歲了，很懂事。他從不問為什么媽媽不能進(jìn)來，只是說：“外公，我講故事給你聽。”
他會講幼兒園的事，講新學(xué)的兒歌，講媽媽做的飯。有一次他說：“外公，媽媽哭了。她說對不起你。”
我摸摸他的頭：“你還小，不懂。”
“我懂。”小輝認(rèn)真地說，“媽媽說，她做了錯事，傷了外公的心。外公，你能原諒媽媽嗎？”
我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突然想起林薇五歲時的樣子。也是這樣仰著小臉，問我：“爸爸，你能原諒我嗎？”
那時她打碎了花瓶，怕我罵。
我說：“能，爸爸永遠(yuǎn)原諒你。”
可現(xiàn)在，我做不到永遠(yuǎn)了。
“小輝，”我說，“有些錯，不能原諒。”
他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
上周，林薇又來了。這次她沒帶小輝，一個人，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爸，”她隔著門說，“我把房子賣了。這是三十萬，還您。”
我沒開門。
“爸，我知道您不會原諒我。但這錢，您得收下。這是我欠您的。”
文件袋從門縫塞進(jìn)來。我打開，里面是張銀行卡，和一份房產(chǎn)轉(zhuǎn)讓合同。
“錢您留著養(yǎng)老。”她在門外說，“爸，我走了。以后...以后我不來了，不打擾您了。”
腳步聲遠(yuǎn)去。我握著那張卡，像握著一塊燙手的鐵。
第二天，我把卡交給了院長：“捐給院里，改善伙食。”
院長不收：“林老師，這是您女兒的心意...”
“我沒有女兒。”我說。
如今，窗外的玉蘭又開了。我坐在輪椅上，看著那些潔白的花朵，突然想起妻子生前最愛玉蘭。她說：“玉蘭干凈，不染塵埃。”
可這世間，哪有真正不染塵埃的東西？親情會變，愛情會淡，連血脈相連的父女，也會為錢反目。
但也許，這就是人生。有背叛，有傷害，但也有悔過，有新生。
至于原諒，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至少，我不恨了。
因為恨太累，而我已經(jīng)老了，累不動了。
只想在剩下的日子里，看看書，寫寫字，曬曬太陽。等玉蘭花謝了，等夏天來了，等時間慢慢撫平一切。
而那八十萬養(yǎng)老錢，最終教會我的不是如何防著兒女，而是：親情可貴，但要有底線；愛要無私，但不能無限。
因為有時候，無限的付出，換來的不是感恩，而是索取；無私的愛，滋養(yǎng)的不是孝順，而是貪婪。
這個道理，我花了六十七年才明白。但幸好，明白了，就不算太晚。
至少現(xiàn)在，我知道該為什么活著，該為什么堅持，該在什么時候，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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