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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28日,伊朗德黑蘭,伊朗年輕人走過一棟政府大樓,樓體覆蓋著巨型反美廣告牌,畫面為象征被摧毀的“亞伯拉罕·林肯”號航母。(圖片來源:莫爾塔扎·尼庫巴茲爾/努爾圖片社,蓋蒂圖片社)
本文作者法拉·N·詹,賓夕法尼亞大學國際關系高級講師。經知識共享協議授權,轉載自《對話》期刊,原文標題已由《軍事時報》修改。
美國正逐步走向對伊朗發動潛在打擊
2026年1月28日,唐納德·特朗普總統大幅升級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威脅,稱若德黑蘭不接受一系列要求,他將“迅速且猛烈”發動攻擊。為彰顯這一威脅,五角大樓已將“亞伯拉罕·林肯”號航母,連同驅逐艦、轟炸機及戰斗機部署至伊朗打擊范圍內。
美國政府向伊朗領導層提出的各項要求中,最核心的是永久終止伊朗鈾濃縮計劃。此外,美方還要求限制伊朗彈道導彈研發,并切斷德黑蘭對中東地區代理組織的支持,包括哈馬斯、真主黨與胡塞武裝。
特朗普顯然認為,當前伊朗經濟低迷、1月初爆發大規模抗議,正是施壓伊朗的良機。
但作為中東安全政治與核擴散問題學者,我對此深感擔憂。美國此刻任何軍事行動,日后都可能引發廣泛的意外后果,包括全球核擴散加速——無論伊朗政府能否挺過當前危機。
伊朗的“核門檻”教訓
即便美國動用武力,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倒臺也遠非定局。伊朗并非脆弱國家,不會輕易迅速崩潰。該國擁有9,300萬人口與強大國家能力,具備多層級強制機構與安全體系,足以應對危機。作為政權軍事支柱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兵力普遍估計在數十萬,還可指揮或動員輔助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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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8日,伊朗德黑蘭,民眾聚集抗議。(圖片來源:匿名/蓋蒂圖片社)
執政47年來,伊斯蘭共和國的機構已深度嵌入伊朗社會。此外,領導層更迭也不太可能帶來全新局面。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1月28日向議員承認,伊朗政府若倒臺,“沒有簡單答案”,“無人知曉誰將接管”。流亡反對派四分五裂,脫離國內現實,缺乏治理這個龐大且分裂國家的組織能力。
而這種不確定性中潛藏著危險。伊朗是“核門檻國家”——具備生產核武器的技術能力,但尚未跨越最終生產紅線。
一個陷入動蕩的核門檻國家存在三大風險:核材料與核科學家的集中管控失效、派系勢力將核技術變現或出口的動機、以及“加速邏輯”——各方在政權崩潰前爭相獲取核威懾能力。
歷史已發出警示。20世紀90年代初蘇聯解體,曾出現核材料失蹤的險情與擔憂。而以巴基斯坦“原子彈之父”阿卜杜勒·卡迪爾·汗為核心的核擴散網絡活動證明,核技術可跨國傳播——汗曾向朝鮮、利比亞與伊朗輸出核技術。
軍事打擊帶來的警示
無論伊朗是否發生政權更迭,美國任何軍事行動都將對全球核擴散產生深遠影響。
伊朗作為核門檻國家,長期保持戰略克制。但2025年6月,以色列與美國襲擊伊朗核設施,加之特朗普最新威脅,已明確傳遞信號:核門檻地位無法提供可靠安全保障。
這一信號對其他有核野心的國家而言極為刺耳,也印證了過去三十年核不擴散領域的慘痛教訓。2003年,利比亞放棄核計劃,以換取與西方關系正常化。然而僅8年后,北約支持利比亞反對派發動空襲,導致長期獨裁者穆阿邁爾·卡扎菲被俘身亡。
1994年,烏克蘭放棄核武庫,換取俄羅斯、美國與英國的安全保障。但20年后的2014年,俄羅斯吞并克里米亞,2022年更是發動全面入侵。
如今伊朗也加入這一清單:該國在核門檻階段保持克制,卻在2025年遭美國轟炸,如今又面臨新一輪潛在打擊。
伊朗高級顧問邁赫迪·穆罕默迪1月27日在國家電視臺直言,華盛頓的要求“無異于自廢武功,任由我們隨時打擊”。
若放棄核計劃會招致政權更迭,放棄核武會引來入侵,停留在核門檻會遭軍事打擊,那么邏輯便顯而易見:唯有擁有核武器才能真正實現安全,而非通過談判放棄或在研發完成前中止。
我認為,若伊朗領導層挺過美國任何攻擊,幾乎必然會加倍推進核武計劃。
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公信力受損
美國以軍事威脅或打擊摧毀一國核計劃,也會削弱旨在防止核擴散的國際體系。
在以色列與美國此前發動襲擊前,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仍按既定職能運作——探測、預警與核查。其對伊朗的監督,證明核查機制有效。
軍事打擊(或可信的打擊威脅)會迫使核查人員撤離,中斷持續監測,也傳遞出“遵守規則無法保障安全”的信號。
若遵守規則得不到保護,為何還要遵守規則?這關乎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公信力,以及整個國際外交與核查體系能否平息核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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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20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圣迭戈灣,拖船引導“亞伯拉罕·林肯”號航母入港,水兵與海軍陸戰隊員列隊站坡。(圖片來源:凱文·卡特/蓋蒂圖片社)
核擴散多米諾效應
所有權衡核選項的國家,都在密切關注美伊此次對峙的走向。
伊朗地區對手沙特阿拉伯毫不掩飾自身核野心,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公開宣稱,若伊朗發展核武,沙特將跟進。
但美國打擊伊朗,非但無法安撫美方海灣盟友,反而可能令其不安。2025年6月美國對伊朗的打擊,是為保護以色列,而非沙特或阿聯酋。海灣領導人或得出結論:美國軍事行動優先服務于核心盟友,而非必然惠及自身。若美國保護具有選擇性而非普遍性,理性應對便是獨立尋求自保。
例如,沙特與核國家巴基斯坦深化防務合作,正是對沖美國不可靠性與地區不穩定的舉措。沙特已大力投資巴基斯坦軍事能力,且據眾多分析人士認為,兩國就巴基斯坦核武庫存在相關協議。
與此同時,土耳其對北約核安排不滿,多次流露發展獨立核能力的意愿。總統雷杰普·塔伊普·埃爾多安2019年曾質疑,為何地區其他國家擁有核武,土耳其卻不能。美國打擊伊朗,尤其是土耳其反對的打擊,很可能加速土耳其的對沖策略,甚至觸發其本土核武計劃。
而核擴散連鎖反應,大概率不會止步于中東。韓國與日本保持無核地位,很大程度上源于對美國延伸威懾的信任。地區核擴散,以及動蕩伊朗輸出核技術、科學家與設備的風險,將讓首爾與東京質疑美國安全承諾的可靠性。
新興反秩序?
海灣阿拉伯君主國顯然深知這些風險,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盡管伊朗是海灣國家“去風險化”的主要對手,它們仍游說特朗普政府不要對伊朗采取軍事行動。
美國主導的地區安全體系已承壓。若海灣盟友多元化安全關系、對沖美國不可預測性,該體系將進一步瓦解。
因此,特朗普政府對伊朗的威脅與潛在打擊,反而可能導致美國影響力下降,而非提升——地區將分裂為相互競爭的勢力范圍。
或許最令人擔憂的是,我擔心這會讓所有有志發展核武的國家明白:唯有擁有核彈,才能獲得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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