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引言
城市是一座鋼鐵叢林，鄰里之間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物理上的那層樓板，而是價值觀的鴻溝。
當樓上鄰居的三十八只鴿子，用它們的咕咕聲和漫天飛舞的羽毛，將我的生活攪成一鍋渾粥時，我選擇了沉默。
我沒有爭吵，沒有報警，更沒有去找物業(yè)。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照明環(huán)境設計師，習慣用光與影解決問題。
于是，我在樓頂的天臺，默默裝了五面特制的凹面鏡。
三天后，那個在小區(qū)里以養(yǎng)鴿聞名、脾氣火爆的男人，第一次敲開了我的家門，臉上寫滿了三個字：高抬貴手。
01
信號，是從那面鏡子開始的。
那是我安裝的第五面，也是最后一面鏡子。
初秋的下午四點，陽光的角度恰到好處，像一把金色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割著城市的天際線。
我站在天臺邊緣，風卷起我的衣角，帶來了樓下花園里桂花的甜香，以及……一種更濃郁、更刺鼻的氣味。
鴿子糞便混合著潮濕羽毛的腥臊味。
我擰緊了最后一顆固定螺絲，金屬支架在扳手的作用下發(fā)出沉悶的"咯吱"聲，仿佛骨骼就位。
這五面直徑半米的凹面鏡，以一種古怪而精密的陣列，被固定在天臺朝南的女兒墻上。
鏡面并非普通玻璃，而是一種鍍了特殊反射膜的復合材料，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液態(tài)的、流動的光澤。
它們像五只沉默的、巨大的金屬眼睛，冷冷地注視著斜下方那片被非法改造、延伸出樓體外的鴿子籠。
那里，就是六樓，張建軍的"空中鴿舍"。
我叫陳哲，一個靠光線吃飯的人。
我的工作是為高端會所、美術館乃至私人住宅設計照明環(huán)境。
光，在我的世界里，是數據，是情緒，是可以用軟件模擬、用公式計算的建筑材料。
色溫、流明、顯色指數、入射角……這些冰冷的詞匯，最終構筑的是溫暖、是靜謐、是奢華。
而此刻，我用我的專業(yè)，構筑了一個無聲的戰(zhàn)場。
我拿出手機，打開一個自己編寫的APP。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簡易的3D模型，正是我們這棟樓。
幾個綠色的光點代表著鏡子的位置，一條紅色的拋物線從虛擬的太陽位置射出，經過鏡面反射，精準地匯聚在代表鴿舍的那個紅色方框內。
APP顯示：焦點區(qū)域中心溫度預計將在15分鐘內上升至48.7攝氏度。
光照強度將達到80000勒克斯，伴有不規(guī)則高頻閃爍。
對人類來說，這個溫度只是略感燥熱，光強也只是刺眼。
但對于習慣在高空飛翔、對氣流和光線變化極其敏感的鴿子而言，這里將變成一個地獄。
一個空氣灼熱、光線混亂、無法穩(wěn)定降落的"禁飛區(qū)"。
我收起手機，沒有一絲復仇的快感，只有一種手術完成后的疲憊。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
從第一只鴿子在張建軍的陽臺咕咕作響開始，我的生活就被徹底打亂。
我那精心打理的露臺上，名貴的月季花瓣上，開始出現(xiàn)白色的、黏稠的鳥糞。
清晨六點，不是被鬧鐘，而是被上百只翅膀同時撲騰的巨大噪音驚醒。
最可怕的是雨天，鴿舍里積攢的污穢順著外墻滲漏下來，混合著雨水，在我的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黃褐色的惡心軌跡。
我嘗試過溝通。
在業(yè)主群里委婉地提過高空拋物和噪音問題，張建軍直接用語音回復："我的鴿子比你金貴！有信鴿協(xié)會的認證！嫌吵你把耳朵堵上！"
我找過物業(yè)，物業(yè)經理搓著手，一臉為難："陳老師，這張大爺是老住戶了，脾氣爆，我們……我們只能盡量協(xié)調。"
所謂的協(xié)調，就是在我家門口貼一張"文明養(yǎng)寵"的溫馨提示。
報警？
警察來了，看著那些在籠子里咕咕叫的鴿子，也只能進行口頭教育。
張建軍當著警察的面點頭哈腰，警察一走，他就在陽臺上指桑罵槐，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傳進我的書房。
在我的專業(yè)領域，有一種說法叫"垃圾光"，指的是那些破壞整體氛圍、造成視覺污染的無效光線。
而張建軍和他的三十八只鴿子，就是我生活里的"垃圾噪聲"和"垃圾環(huán)境"。
既然無法清除垃圾本身，那就只能改變垃圾存在的環(huán)境。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最后看了一眼那五面沉默的鏡子。
陽光下，它們反射出的光斑，像五把利劍，直指樓下那片罪惡的源頭。
風聲，鴿哨聲，城市的喧囂聲，此刻都變得遙遠。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靜。
02
崩潰的跡象，是從一杯加了"料"的龍井茶開始的。
那是一個星期一的早晨，我剛剛結束一個通宵的遠程會議，為一個迪拜的客戶敲定了美術館的照明方案。
大腦因過度運轉而嗡嗡作響，我泡了一杯頂級的明前龍井，準備去我的小露臺，看看我那些從荷蘭空運回來的"朱麗葉"月季。
露臺是我在這座水泥森林里唯一的喘息之地。
我親自設計的防水層、自動滴灌系統(tǒng)和嵌入式暖光燈帶，讓這個不到十平米的空間，成了一個四季如春的微縮花園。
然而，當我推開玻璃門，一股酸腐的惡臭撲面而來，瞬間擊潰了我通宵后僅存的一點體面。
我的那張白色藤編躺椅上，覆蓋著一層半干不濕的灰白色鳥糞。
更惡心的是，我那杯還冒著熱氣的龍井茶里，赫然漂浮著一根灰色的鴿子羽毛和幾點可疑的白色污跡。
它們正隨著茶葉的沉浮，緩緩散開。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沖進衛(wèi)生間，吐得昏天暗地。
那一天，我沒有去動那杯茶，也沒有去清洗露臺。
我就讓它們在那里，像一個罪案現(xiàn)場，無聲地控訴著樓上的暴行。
張建軍，六樓的住戶，一個退休的公交車司機。
據說年輕時就是單位里有名的"刺頭"。
自從兩年前老伴去世，他的全部精力就都投入到了養(yǎng)鴿子上。
一開始只是三五只，后來發(fā)展成一個龐大的鴿群，三十八只，不多不少，這是他自己酒后在樓下棋牌室里炫耀的數字。
他把整個南向大陽臺用不銹鋼網封死，改造成了一個專業(yè)的鴿舍。
每天清晨和傍晚，他會打開籠子，放出鴿群，手里揮舞著一面小紅旗，嘴里吹著尖銳的鴿哨。
那場面，從樓下看，頗為壯觀。
鴿群盤旋在小區(qū)上空，成了鄰里口中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但對住在五樓的我來說，這道風景線，是一場日復一日的噩夢。
最初，我以為這只是暫時的。
我嘗試過最溫和的辦法。
我用打印機打了一封信，措辭禮貌，詳細說明了噪音和衛(wèi)生問題對我工作和生活的影響，甚至附上了幾張露臺被污染的照片。
我把信塞進了六樓的門縫里。
第二天，那封信被原封不動地貼在了我們單元樓下的公告欄里，上面用紅色馬克筆寫了兩個碩大的字："矯情！"
那一刻，我明白了，和張建軍這種人，文明的語言是行不通的。
緊接著，我的反擊開始了，同樣是無聲的。
我買了一個大功率的超聲波驅鳥器，就放在我的露臺上，正對著樓上的鴿舍。
驅鳥器啟動時，會發(fā)出一種人耳聽不見，但鳥類會極其煩躁的高頻聲波。
效果立竿見影。
那幾天，樓上的鴿子明顯躁動不安，總是在籠子里撲騰，張建軍的鴿哨聲也變得格外急躁。
然而，好景不長。
三天后的一個深夜，我的門鈴被按得震天響。
我從貓眼里看出去，張建軍穿著背心，滿臉通紅，渾身酒氣地站在門口。
"姓陳的！你他媽給我裝了什么玩意兒？我的‘冠軍’都兩天不吃食了！我告訴你，我那只鴿子要是出了什么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他一邊吼，一邊用拳頭砸門。
我沒有開門，直接撥打了110。
警察來了，酒醒了一半的張建軍立刻換了一副嘴臉，說自己只是喝多了，想跟鄰居"交流感情"。
因為沒有造成實質性的破壞，警察也只能和稀泥。
但從那以后，樓上的"攻擊"變本加厲。
洗拖把的水、帶著菜葉的垃圾、甚至整盆的臟水，都"不小心"地從六樓陽臺潑下來。
我的露臺，徹底成了一個垃圾場。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露臺中央，看著那杯已經冰冷的、被污染的龍井茶，心中最后一點退讓和妥協(xié)，也隨之冷卻。
我意識到，對付一個流氓，你不能比他更流氓，因為你沒有他毫無底線。
你必須用你的方式，你的專業(yè)，你的智力，把他拉到你的戰(zhàn)場，然后用豐富的經驗擊敗他。
我的戰(zhàn)場，是光。
那天下午，我打開了我的專業(yè)電腦，啟動了DIALux evo，一款頂級的照明設計軟件。
我精確地測量了樓體的尺寸、陽臺的距離、甚至鴿舍鋼網的網格大小。
然后，我調取了本地過去十年的氣象數據，計算出一年中每個季節(jié)、每一天、每一個小時的太陽軌跡和光照強度。
我要設計的，不是一個照明方案。
是一個陷阱。
一個用陽光編織的、精準的、無法破解的陷阱。
03
計劃的核心，不在于"反射"，而在于"聚焦"。
普通的鏡子，哪怕是上百面，對于習慣了高空強光照射的鴿子來說，最多也只是造成短暫的視覺干擾。
張建軍那種老油條，甚至可以反過來告我"光污染"。
我要的，是一種持續(xù)的、精準的、讓他找不出任何法律漏洞的物理"勸退"。
我打開了電腦里的一個加密文件夾，里面存放著我過去幾年做過的一些"非常規(guī)"項目。
其中一個，是為西藏一個天文觀測站設計的輔助照明系統(tǒng)，要求在不影響主鏡觀測的前提下，為夜間工作的科學家提供局部高亮照明。
當時我采用的方案，就是"離軸非球面反射鏡陣列"。
這個拗口的名字，成了我反擊計劃的理論基礎。
我沒有選擇淘寶上那些廉價的球面鏡，那只會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能量分散，毫無殺傷力。
我通過一個在光學儀器廠工作的老同學，定制了五面特制的凹面鏡。
每一面的曲率、焦距都經過我的精密計算，并且在鏡面鍍上了一層特殊的"冷光膜"。
這種膜的作用是，高效反射可見光和部分紅外線，同時過濾掉大部分產生熱量的遠紅外線。
這意味著，我的"光劍"能做到"亮而不熱"，既能讓鴿子感到極度不適，又不會因為溫度過高而點燃鴿舍里的干草，避免了火災風險，也讓張建軍抓不到任何把柄。
接下來的三天，我的書房變成了作戰(zhàn)室。
電腦屏幕上，DIALux軟件正在進行著上萬次的模擬運算。
我將五面鏡子在虛擬的樓頂上不斷調整位置和角度。
一號鏡，主攻上午九點到十一點。
這個時間段，太陽角度較低，我將它設計成一個長焦鏡，負責將光線匯聚成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光圈，緩慢掃過整個鴿舍的棲架。
這會讓鴿子無法在固定的位置上安心站立。
二號和三號鏡，形成交叉火力，負責正午時分。
它們的焦距最短，角度最刁鉆，會在鴿舍中央形成兩個高速移動、不斷追逐的光斑，就像兩只看不見的野貓在籠子里亂竄，制造最大的混亂和恐慌。
四號鏡，作用最特別。
它是一面輕微變形的"哈哈鏡"，反射出的光線會產生扭曲和色散。
我將它的焦點對準鴿舍的飲水槽。
被它照射的水面，會泛起詭異的、彩虹般的漣D彩，足以讓任何一只想喝水的鴿子懷疑"鴿"生。
而第五面鏡，也就是我最后安裝的那面，是我的"殺手锏"。
它的角度經過最復雜的計算，負責在傍晚四點到五點，也就是鴿子歸巢的高峰期，將一道最銳利、最集中的光束，精準地投射在鴿舍入口那塊小小的跳板上。
任何一只想要回家的鴿子，在降落的瞬間，都會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強光迎頭痛擊。
這套"五鏡鎖鴿陣"，環(huán)環(huán)相扣，覆蓋了鴿子一天中最重要的幾個活動時間。
它不會對鴿子造成任何實質性的物理傷害，但會從精神上、生理上，徹底摧毀它們對自己巢穴的安全感。
安裝鏡子的那天，我選了一個工作日的下午。
我提前跟物業(yè)打了招呼，說要上天臺檢修太陽能熱水器。
那個怕事的物業(yè)經理，巴不得我少找他麻煩，立刻就答應了。
整個安裝過程，我像一個最嚴謹的德國技工。
我用激光測距儀和水平儀反復校準每一面鏡子的角度，精確到0.1度。
支架的每一顆螺絲，我都用扭力扳手擰到設定的扭矩，確保能抵抗十二級臺風。
當我完成這一切，站在天臺向下望時，張建軍正提著一袋玉米粒，在鴿舍里忙碌著。
他嘴里哼著小曲，不時對著他那些"寶貝"發(fā)出一兩聲得意的呼哨。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頭頂三十米的高空，五只沉默的眼睛，已經悄然睜開。
陽光，這個世界上最公平、最無私的能量來源，此刻，成了我手中最鋒利的武器。
我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光線，等待著時間，等待著那必然會響起的、氣急敗敗的敲門聲。
04
戰(zhàn)爭，是在一片寂靜中打響的。
第一天，風平浪靜。
鏡子安裝后的第二天，我特意請了一天假，待在家里"觀察戰(zhàn)果"。
我將一個高倍望遠鏡架在書房的窗前，鏡頭對準六樓的鴿舍。
上午九點整，一號鏡準時"上班"。
一道柔和但異常明亮的光圈，如同舞臺上的追光燈，開始在鴿舍的棲架上緩慢移動。
原本在棲架上打盹的幾只鴿子，像是屁股底下著了火，紛紛跳開，煩躁地踱著步。
一只體型健碩的灰色信鴿試圖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但光圈如影隨形，它往左，光圈也往左，它往右，光圈也跟著往右。
幾個回合下來，那只信鴿發(fā)出一聲憤怒的咕咕聲，飛到了籠子的另一頭。
我微微一笑，計劃的第一步，成功。
中午十二點，太陽升至最高點。
二號和三號鏡同時啟動。
鴿舍的地面上，瞬間出現(xiàn)了兩個拳頭大小、亮度極高的光斑。
它們像兩只被激怒的黃蜂，毫無規(guī)律地在籠子里高速彈射、追逐、碰撞。
鴿群徹底炸了鍋。
它們驚慌地飛起，在狹小的空間里亂撞，羽毛紛飛。
有幾只試圖降落，但腳剛一沾地，就會被其中一個光斑"燙"得立刻跳起來。
張建軍似乎察覺到了異常。
他推開陽臺的門，沖著鴿舍喊了幾聲，試圖安撫他的"寶貝"們。
但鴿群的混亂，顯然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圍。
他疑惑地撓著頭，抬頭看了看天，刺眼的陽光讓他立刻瞇起了眼睛，他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下午四點，高潮來臨。
張建軍像往常一樣打開了鴿籠，準備放飛。
鴿群如蒙大赦，爭先恐后地沖出牢籠，飛上天空。
然而，半小時后，當鴿群盤旋著準備歸巢時，問題出現(xiàn)了。
領頭的幾只鴿子，在距離鴿舍入口還有十幾米時，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猛地一個急轉，驚叫著拉高了飛行高度。
緊接著，后面的鴿子也紛紛效仿。
我知道，是第五面鏡子起作用了。
那道精準聚焦在入口跳板上的光束，成了歸家之路上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鴿群在小區(qū)上空焦躁地盤旋，就是不敢降落。
張建軍在陽臺上急得跳腳，他揮舞著小紅旗，聲嘶力竭地吹著鴿哨，但往日里令行禁止的鴿群，此刻卻完全失控。
最終，只有零星幾只膽大的，或者說更疲憊的鴿子，找準光束閃爍的間隙，驚險地沖進了鴿舍。
而大部分鴿子，則選擇降落在了周圍樓棟的屋頂、空調外機，甚至別人家的窗臺上。
我看到張建軍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鐵青。
第二天，情況愈演愈烈。
那些無家可歸的鴿子，在小區(qū)里制造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樓下王阿姨剛曬出去的白色床單上，落滿了梅花狀的鴿子腳印。
三單元頂樓的李大爺，更是怒氣沖沖地在業(yè)主群里發(fā)了一張?zhí)柲軣崴髡婵展苌险緷M了鴿子的照片，聲稱熱水器因此停止了工作。
業(yè)主群里炸了鍋，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張建軍。
"@六樓張師傅，管管你的鴿子！太不像話了！"
"是啊，拉得到處都是，惡心死了！"
"再這樣我們集體去街道投訴你！"
張建軍沒有回復。
我用望遠鏡看到，他一整個下午都待在鴿舍里，一會兒給鴿子喂水，一會兒檢查它們的翅膀，滿臉的焦慮和困惑。
他的鴿子，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冠軍"，此刻一個個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像打了敗仗的士兵。
我知道，我的"光劍"正在無聲地瓦解著他最珍視的東西。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家里用投影儀看一部老電影，門鈴響了。
不是張建軍那種砸門式的狂野按法，而是短促而克制的兩聲。
我走到門口，從貓眼里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不是張建軍，而是他的妻子，一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五十多歲的女人。
她手里提著一袋水果，臉上掛著一絲局促不安的微笑。
我知道，第一輪的試探，開始了。
05
"陳老師，在家吧？我是六樓老張家的，想跟您聊兩句。"
張建emmm的妻子，我們稱她為李阿姨，聲音隔著防盜門傳來，比我想象中要客氣得多。
我打開了門。
李阿姨的笑容立刻堆得更滿了，她把手里的水果往前遞了遞："陳老師，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最近我們家老張那個鴿子，是不是打擾到您了？"
我沒有接那袋水果，只是側了側身，讓她進了門。
我指了指客廳的沙發(fā)："李阿姨請坐，喝點什么？"
"不了不了，不渴。"李阿姨局促地在沙發(fā)邊緣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我客廳墻上那副巨大的投影畫面所吸引。
那是一部黑白老電影，《日落大道》。
巨大的特寫鏡頭里，過氣女明星諾瑪的臉龐在精心布置的光影下，顯得既神經質又可悲。
"您家……真氣派。"她由衷地贊嘆了一句，目光從投影上收回，落在我身上，終于切入了正題。
"陳老師，我今天來，是想替我們家老張給您賠個不是。他那個人，就是個炮仗脾氣，說話不過腦子，您別往心里去。養(yǎng)鴿子這事兒，確實影響到鄰里了，我們不對。"
她的姿態(tài)放得很低，一番話滴水不漏。
如果我是一個普通的鄰居，或許也就被這番軟話給融化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我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平靜地說道："李阿姨，問題不在于張師傅的脾氣，而在于鴿子本身。噪音、糞便、羽毛，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問題，已經嚴重影響了我的正常生活和工作。"
李阿姨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是是是，我們知道。所以這不是來跟您商量了嘛。您看……您在樓頂上裝的那個東西，能不能……先拆了？"
來了。
我端起自己的水杯，輕輕吹了口氣，沒有立刻回答。
她見我沉默，有些急了，繼續(xù)說道："陳老師，您是有學問的人，可能不知道，那些鴿子對我們家老張意味著什么。自從他退休，我走了之后，他所有的心思都在這上面了。前年還得過市里的信鴿比賽三等獎呢！這幾天，那些鴿子不知道怎么了，跟中了邪一樣，不吃不喝，全都病懨懨的。有幾只膽小的，連家都不敢回了。老張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兩天沒合眼了。"
她說著，眼圈竟然有些紅了。
"您看，咱們鄰里鄰居的，能不能高抬貴手？我們保證，以后每天多打掃幾次，盡量不影響您。您那個鏡子……太邪門了。"
"邪門？"我笑了笑，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李阿姨，那不是什么邪門的東西。那是五面光學反射鏡。我是一名照明設計師，那是我用來進行‘太陽光照對建筑環(huán)境長期影響’實驗的科研設備。"
"科研設備？"李阿姨顯然被這個詞唬住了，愣了幾秒。
"對，"我面不改色地繼續(xù)"科普"，"這個實驗項目，我已經向街道和環(huán)保部門都報備過了。設備的所有參數都符合國家標準，不會對人體和建筑物造成任何損害。至于對鴿子的影響，可能是我在設計時，沒有考慮到它們的生理特性，這屬于不可預見的連帶反應。"
我把這件事，從一場鄰里糾紛，輕描淡寫地定義成了一場科學意外。
李阿姨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我準備得如此充分。
"報備了？我們怎么不知道？"
"這種常規(guī)的非盈利性科研項目，只需要書面報備，不需要對小區(qū)公示。"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指了指樓下，"就像張師傅的鴿舍，他改造陽臺，在樓體外墻打洞，他向鄰居公示了嗎？經過五樓的業(yè)主，也就是我的同意了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李阿姨的防線上。
她的氣勢徹底弱了下去，從一個"講和"的使者，變成了一個理虧的求助者。
"那……那陳老師，您這個實驗，什么時候能結束啊？"
"項目的周期，暫定為一年。"
"一年？"李阿姨失聲叫了出來，"那鴿子哪能受得了一年啊！這不等于要它們的命嗎？"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她："李阿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讓張師傅的鴿子，想辦法去適應我的‘科研環(huán)境’。第二，把鴿舍拆了，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我的實驗，是不會停的。"
空氣瞬間凝固。
李阿姨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羞辱后的薄怒。
"陳老師，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你別把事做絕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提著那袋自始至終我都沒碰一下的水果，用力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關門的聲音，比來時重了十倍。
我知道，談判破裂。
軟的不行，接下來，就該來硬的了。
果不其然，當天下午，我接到了物業(yè)經理的電話。
電話里，他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的嚴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陳老師啊，您現(xiàn)在有空嗎？六樓的張師傅和幾位業(yè)主，還有我們物業(yè)公司的領導，都在會議室等您。大家想就您在樓頂安裝‘不明設備’的事情，開一個協(xié)調會。"
我對著電話，輕輕說了一個字。
"好。"
鴻門宴，總歸是要去的。
06
物業(yè)的會議室，與其說是會議室，不如說是一個堆滿了雜物的儲藏間。
一張掉漆的長條桌，幾把 mismatched 的椅子，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廉價清潔劑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我到的時候，里面已經坐滿了人。
主位上，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地中海發(fā)型的中年男人，大概就是物業(yè)的"領導"。
他左手邊，是物業(yè)經理，正點頭哈腰地給他遞煙。
右手邊，赫然坐著張建軍。
他今天的臉色比前幾天更難看，眼窩深陷，嘴角的燎泡清晰可見，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長桌的另一側，坐著三位"業(yè)主代表"。
我認得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在群里抱怨鴿子弄臟她家床單的王阿姨。
另外兩位，面孔很生疏，但看他們和張建軍眉來眼去的樣子，顯然是"友情出演"。
我拉開唯一一張空著的椅子，就在張建軍的正對面坐下，平靜地環(huán)視了一圈。
"好，既然陳老師也到了，那我們就開始吧。"地中海領導清了清嗓子，官腔十足地開了口，"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為了解決我們小區(qū)內部的矛盾。鄰里之間，以和為貴嘛。張師傅，你先說說你的情況。"
張建軍"砰"的一聲，將一個保溫杯頓在桌上，指著我的鼻子就開了炮："領導，各位街坊，就是他！這個姓陳的，不知道在樓頂上裝了什么鬼東西，跟照妖鏡一樣，把我那些寶貝鴿子照得半死不活！我養(yǎng)了一輩子鴿子，從沒見過這么邪乎的事！它們現(xiàn)在連家都不敢回，食也不吃，水也不喝，這不存心要我的老命嗎？"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我懷疑他裝的是什么有輻射的玩意兒！不光害我的鴿子，對咱們整棟樓的人都有害！必須拆了！馬上拆！"
王阿姨立刻在一旁幫腔："是啊是啊，太嚇人了。我們家孩子還小，萬一真有什么輻射，這可怎么辦？"
另外兩個"代表"也隨聲附和，一時間，整個會議室都充斥著對我的聲討，仿佛我不是一個受害者，而是一個喪心病狂的恐怖分子。
我沒有急著辯解，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把目光投向那位地-中海領導，問道："這位領導，怎么稱呼？"
"免貴姓劉，物業(yè)服務中心的主任。"
"劉主任，"我點了點頭，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疊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這是我安裝在樓頂的設備說明書、材料安全認證報告、以及出廠合格證。設備名稱叫‘多角度日光環(huán)境模擬器’，所有材料都是無毒無輻射的民用級別。您可以看一下。"
劉主任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準備得如此周全。
他拿起文件，裝模作樣地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專業(yè)術語和數據圖表，顯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
我又拿出第二份文件："這是我向街道辦事處和區(qū)環(huán)保局提交的《關于開展社區(qū)光環(huán)境對生態(tài)影響的非盈利性研究項目申請書》的副本，上面有他們的簽收回執(zhí)。"
最后，我拿出手機，調出一段視頻，放在桌子中央。
"這是過去三個月，六樓鴿舍對我家造成的污染記錄，包括但不限于高空拋灑糞便、羽毛、污水，以及噪音污染。視頻有日期和時間戳，每一段都清晰可辨。"
我做完這一切，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張建軍的臉，從鐵青變成了豬肝色。
他想發(fā)作，但看著我拿出的那一堆讓他眼花繚亂的"證據"，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劉主任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試圖打圓場："這個……陳老師，您看，您這個研究，我們是很支持的。但是，現(xiàn)在確實對張師傅的……呃……個人財產，造成了影響。能不能……暫停一下？"
"暫停？"我笑了，"劉主任，我的研究項目，是合法合規(guī)的。而張師傅在陽臺私自搭建鴿舍，長期制造噪音和環(huán)境污染，是違法違規(guī)的。您作為物業(yè)負責人，不去制止違法行為，反而要求合法的一方暫停，這是什么道理？"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今天這個協(xié)調會，我覺得可以換個主題。不應該討論我該不該拆設備，而應該討論張師傅該不該拆鴿舍。"
"你放屁！"張建軍終于爆發(fā)了，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我吼道，"我的鴿舍建了兩年了，你才剛搬來多久？你憑什么讓我拆？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拆那幾面破鏡子，我……我就讓你家不得安寧！"
"哦？"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讓我不得安寧。"
"你……"
"夠了！"劉主任終于感覺場面要失控，大喝一聲，強行按下了劍拔弩張的張建軍。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著我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陳老師，您消消氣。張師傅，你也少說兩句。我看今天這個會……就先到這里。我們物業(yè)，會再想辦法，再……再協(xié)調。"
這場所謂的"協(xié)調會"，最終以不歡而散告終。
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張建軍的威脅，絕不是一句空話。
一場由"文斗"轉向"武斗"的戰(zhàn)爭，即將拉開序幕。
07
如果說之前的沖突還維持在"文明"的框架內，那么協(xié)調會之后，張建軍徹底撕下了偽裝。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噼里啪啦"的密集敲擊聲吵醒。
我走到露臺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我的露臺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玉米粒和谷子，顯然是樓上直接撒下來的。
更過分的是，我的那些"朱麗葉"月季，幾株開得正盛的花朵，被砸得七零八落，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和報復。
他知道我愛惜這些花草，就用這種方式來攻擊我。
我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暴跳如雷，沖上樓去理論。
我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機，從多個角度，清晰地拍下了這"犯罪現(xiàn)場"。
然后，我拿出吸塵器，花了半個小時，將露臺清理得干干凈凈，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中午，當陽光最烈的時候，我聽到了樓上傳來一聲氣急敗敗的咒罵。
我透過望遠鏡看到，張建軍正站在鴿舍里，對著一群驚慌失措的鴿子徒勞地揮舞著手臂。
我的"五鏡鎖鴿陣"，在精準地執(zhí)行著它們的任務。
下午，報復升級了。
我正在書房工作，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我走到窗邊，發(fā)現(xiàn)一股黑黃色的濃煙，正從六樓的陽臺飄上來，直往我開著的窗戶里灌。
他在陽臺上燒東西！
我立刻關上窗戶，打開了屋里的新風系統(tǒng)。
濃煙持續(xù)了大概半個多D時，嗆得我頭昏腦漲。
等到煙散去，我看到張建軍的陽臺外墻，留下了一大片被熏黑的痕跡。
我再次拿出手機，錄下了這片狼藉，連同飄進我屋里那股久久不散的焦糊味。
晚上，更過分的事情發(fā)生了。
深夜十二點，我的臥室里突然響起了尖銳刺耳的音樂聲。
那是一種混合著DJ喊麥和重低音鼓點的"土嗨"音樂，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每一個鼓點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太陽穴上。
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
他用了"樓吵神器"，一種通過震動馬達將聲音傳導到樓下的設備。
這種聲音，對樓上本身影響不大，但對樓下卻是毀滅性的折磨。
我戴上降噪耳機，但那低頻的震動依然能透過頭骨傳進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仿佛能看到張建軍那張因為報復得逞而扭曲的臉。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屈服？
恰恰相反。
他每多一種卑劣的手段，就為我的計劃多添了一塊籌碼。
第二天，我?guī)е蓭煟约拔沂占乃凶C據——照片、視頻、錄音，還有一份由專業(yè)機構出具的、關于我家空氣質量和噪音分貝的檢測報告，直接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還是上次那個和稀泥的年輕警察。
當他看到我?guī)е蓭煟涯且欢芽胺Q"鐵證"的材料放在他面前時，臉上的表情明顯變了。
"陳先生，這個情況……我們了解了。張建軍的行為，已經涉嫌尋釁滋事和危害公共安全。我們會立刻立案調查。"
這一次，不再是"口頭教育"。
當天下午，兩名警察就上了六樓，對張建軍進行了嚴肅的傳喚，并在他家發(fā)現(xiàn)了那個"樓吵神器"和用來焚燒的垃圾。
張建軍被帶到派出所，關了整整24個小時。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經歷了什么，但當他從派出所出來時，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像是被抽走了。
小區(qū)里關于他的風言風語也傳開了。
大家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羨慕和恭維，而是鄙夷和躲閃。
那個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養(yǎng)鴿達人"光環(huán)，徹底碎了。
然而，我知道，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像張建軍這種人，把他逼到絕路，他會做出更瘋狂的事情。
果然，兩天后的一個傍晚，我接到了我同學的電話，就是那個幫我定制鏡子的光學儀器廠的朋友。
"阿哲，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很緊張。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下午，有幾個社會上的人，到我們廠里來，指名道姓地打聽是誰定制了那五面‘怪鏡子’。還好我機靈，說是外地一個客戶，早就聯(lián)系不上了。你小心點，那些人看著不像好人。"
我掛了電話，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開始用黑道手段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再抬頭看看樓頂那五面在暮色中依然泛著冷光的鏡子。
事情，已經發(fā)展到了我最初沒有預料到的地步。
但我沒有退路。
我默默地回到書房，再次打開了我的電腦。
屏幕上，那棟樓的3D模型靜靜地立著。
我選中了代表二號和三號鏡子的那兩個綠色光點，輕輕地，在參數欄里做了一個微調。
焦距，縮短0.5%。
反射角度，上移1.2度。
新的光路模擬圖在屏幕上生成。
那兩條原本在鴿舍里追逐的紅色光束，此刻，匯聚成了一個更小、更亮、也更致命的點。
它的落點，不再是鴿舍的地面。
而是，張建軍客廳的窗戶。
08
新的攻擊，無聲無息，卻比任何噪音和濃煙都更具殺傷力。
我將攻擊時間，設定在了每天晚上七點到八點半。
這個時間段，是絕大多數家庭的"黃金休閑時間"。
吃完晚飯，一家人圍坐在客廳，看看電視，聊聊天。
根據我之前的觀察，張建軍也不例外。
他幾乎每晚都會準時收看本地新聞和接下來的電視劇。
七點整，夜幕降臨。
我站在窗邊，看著六樓的客廳亮起了電視機的熒光。
與此同時，安裝在樓頂的二號和三號鏡子，開始捕捉城市夜空中最亮的光源——并非月亮，而是我們小區(qū)對面那棟商業(yè)大廈樓頂巨大的LED廣告牌。
那塊廣告牌的光污染，曾經是我的另一個"眼中釘"，但此刻，它成了我最強的盟友。
經過兩面鏡子的精確聚焦，來自廣告牌的雜亂光線，被整合、提純，匯聚成一道直徑不到十厘米的、異常明亮的光柱，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穿過黑夜，精準地投射在張建軍家客廳的電視屏幕上方。
那個位置，正好是他通常坐的沙發(fā)的正對面。
從我家看過去，只能看到六樓的窗戶上，多了一個不起眼的、若有若無的亮點。
但在張建軍的客廳里，那將是另一番景象。
一個拳頭大小的、亮度極高、并且在以微小幅度高速震動的光斑，會像一個幽靈般，頑固地停留在他的視野中心。
它不會讓你完全看不見電視，但會像一只永遠也趕不走的蒼蠅，持續(xù)不斷地騷擾你的視網膜，讓你心煩意亂，無法集中精神。
第一天晚上，我用望遠鏡觀察了足足一個半小時。
七點十五分，我看到張建軍在客廳里站了起來，似乎在尋找什么。
七點三十分，他走到了窗邊，拉上了窗簾。
但是，普通的窗簾，根本無法完全遮擋這道被高度聚焦的光束。
光斑只是變得模糊了一些，顏色變成了窗簾的米黃色，依然頑固地印在墻上。
七點四十五分，他似乎放棄了，重新坐回沙發(fā)，但坐姿明顯不安，不停地變換著姿勢。
八點十分，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踹向了茶幾，似乎在破口大罵著什么。
八點三十分，光斑準時消失。
我看到他頹然地癱倒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泄了氣的雕塑。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這場戰(zhàn)爭，已經從單純的"驅鴿"，演變成了對他個人意志的全面摧毀。
接下來的幾天，我將這場"光影騷擾"玩出了花樣。
今天，光斑出現(xiàn)在電視機上，模擬一個壞掉的像素點。
明天，我調整角度，讓光斑出現(xiàn)在他家墻上掛的毛主席畫像的額頭上，像一個突兀的"智慧之光"。
后天，我利用LED廣告牌畫面切換的瞬間，讓光斑的顏色也跟著變幻，時而紅，時而綠，在他家里營造出一種詭異的迪斯科舞廳氛圍。
張建軍徹底被逼瘋了。
他找過電工，檢查家里所有的線路，以為是電器漏光。
他找過物業(yè)，投訴對面商業(yè)大廈的光污染，但物業(yè)以"不歸我們管"為由，把他打發(fā)了。
他甚至在晚上，自己一個人跑到樓頂天臺上去檢查。
但是，我的鏡子在夜間，只是五面普通的、冰冷的鐵盤，他什么也發(fā)現(xiàn)不了。
他像一個陷入了巨大陰謀卻找不到任何線索的偵探，在自己的屋子里來回踱步，日漸憔悴。
他的鴿子，因為白天的"光照療法"和晚上的無人照料，狀況越來越差。
開始有鄰居在樓下?lián)斓剿に赖镍澴印?/p>
張建軍默默地把鴿子的尸體撿回去，一言不發(fā)。
他不再在陽臺上指桑罵槐，不再往樓下潑水，甚至連吹鴿哨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像一個被打斷了脊梁的狼王，失去了所有的威風，只剩下滿眼的疲憊和絕望。
我知道，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要來了。
這一天，我正在家里準備晚飯，門鈴再次響起。
還是那種短促而克制的兩聲。
我從貓眼里看出去，門外站著的，是李阿姨。
但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低著頭、弓著背的男人。
是張建軍。
他的頭發(fā)花白了許多，曾經挺直的腰桿，此刻也佝僂著。
他手里沒有提水果，也沒有拿任何東西，兩只手，只是無力地垂在身側。
我打開了門。
這一次，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李阿姨的眼圈通紅，她推了一把身邊的丈夫。
張建軍抬起頭，露出一張我從未見過的、布滿了屈辱、悔恨和哀求的臉。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用一種近乎沙啞的、帶著顫音的聲音，對我說道：
"陳……老師，我求求你，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吧。"
09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張建軍的"求"字，說得異常艱難，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這個在我印象中永遠像一頭好斗公牛的男人，此刻，就那樣垂著頭，站在我的面前，將他所有的尊嚴和驕傲，都踩在了腳下。
我沒有立刻回應，目光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后的李阿姨身上。
她也在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和試探，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哀求。
"陳老師，我們認輸了。"李阿姨的聲音帶著哭腔，"老張他……他快被逼瘋了。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怎么睡覺了，一閉上眼，就說有東西在他眼前晃。人瘦了十幾斤。昨天，他自己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那些病死的鴿子，哭得像個孩子。"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道："我們不養(yǎng)了，真的不養(yǎng)了。明天……明天我們就聯(lián)系人，把鴿舍拆了，把剩下的鴿子都送人。只求您，把樓頂那個東西……撤了吧。我們真的受不了了。"
我看著張建軍。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地顫抖著。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讓他說出那句求饒的話，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那不僅是對我的屈服，更是對他過去幾十年里所信奉的"強硬哲學"的徹底否定。
我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我用我的專業(yè)，我的智力，我的隱忍，兵不血刃地，贏得了一場看似不可能勝利的戰(zhàn)爭。
然而，我心里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我看到的，只是一個被現(xiàn)代都市鄰里關系異化、被自己的固執(zhí)和狹隘逼入絕境的老人。
他的愛好，或許從一開始就錯了，錯在沒有考慮到他人的感受。
但我的反擊，是不是也同樣"越界"了？
我設計的"光影牢籠"，不僅困住了他的鴿子，也困住了他。
"先進來吧。"我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他們倆都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會讓他們進門。
我把他們讓到客廳，給他們倒了水。
張建軍局促地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第一次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小學生。
"張師傅，"我坐到他們對面，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下來，"其實事情本不必走到這一步。"
張建軍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是……是我的錯。我不該那么霸道，不講理。"
"您愛鴿子，我能理解。"我說道，"就像我愛我露臺上那些花一樣。但我們的愛好，都不應該建立在侵犯他人的邊界之上。這個城市太擁擠了，人與人之間的物理距離很近，但心理距離，需要我們每個人去小心翼翼地維護。"
我說著，拿出了手機，當著他們的面，刪除了那個我編寫的、用于控制鏡子的APP。
然后，我說道："明天上午，我會把樓頂的設備拆掉。也希望您能兌現(xiàn)承諾。"
張建軍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站起身，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陳老師。真的……謝謝你。"
那一躬，沉重得讓我有些喘不過氣。
送走他們后，我一個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窗外，商業(yè)大廈的LED廣告牌依舊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將城市的夜空映照得光怪陸離。
我贏得了安寧，贏得了尊重，甚至可能……贏得了一個"改過自新"的鄰居。
但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里，我真的算是勝利者嗎？
我摧毀了他的愛好，擊潰了他的意志，剝奪了他晚年生活中唯一的精神寄托。
我用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方式，給他上了一堂關于"邊界感"的課。
代價，是一個老人的尊嚴。
我不知道，當他以后在電梯里遇見我時，會是怎樣一種心情。
我只知道，從今以后，我每次站在我的露臺上，呼吸著沒有異味的空氣，享受著寧靜的清晨時，或許都會想起張建軍最后那個佝僂的、顫抖的背影。
那將成為我這片"潔凈"領土上，一處永遠無法被清除的、無形的"污跡"。
10
第二天，是個陰天。
沒有了陽光，那五面鏡子成了樓頂上沉默的擺設。
我找了一個搬家公司的工人，花了兩個小時，將它們全部拆卸下來，用厚厚的防震膜包裹好，堆放在了儲藏室的角落。
當我從天臺下來時，恰好看到六樓的陽臺外，吊著兩個工人。
刺耳的電鉆聲和切割聲在樓宇間回蕩。
那個曾經堅固得像個堡壘的不銹鋼鴿舍，正在被一片片地肢解。
張建軍就站在陽臺里面，默默地看著。
他的身影，在飛濺的火花和粉塵中，顯得格外蕭索。
這場持續(xù)了三個月的戰(zhàn)爭，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生活，很快恢復了它應有的平靜。
我的露臺，重新變成了那個可以讓我放松身心的花園。
我補種了新的月季，它們在沒有鳥糞侵擾的環(huán)境里，恣意地生長、開花。
清晨，我可以在鳥鳴和陽光中自然醒來，而不是被鴿哨和翅膀的撲騰聲驚醒。
我贏回了我想要的一切。
我和張建軍，不可避免地會在電梯里、在小區(qū)里遇到。
第一次遇到他，是在拆除鴿舍后的第三天。
在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他看到我，身體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然后往角落里縮了縮，全程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
電梯里狹小的空間，因為這種沉默，而顯得格外壓抑。
第二次，是在樓下的花園。
他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眼神空洞地看著一群孩子在嬉笑打鬧。
我從他身邊走過，他似乎沒有察覺。
那個曾經在棋牌室里高談闊論、炫耀自己"冠軍鴿"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孤僻的沉默老人。
李阿姨倒是來過我家一次，送來了一些她自己包的餃子。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但我能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一絲復雜的情緒，或許，還有一絲埋怨。
我成了這棟樓里一個"不好惹"的傳說。
鄰居們見到我，都會客氣地打招呼，笑容里帶著幾分敬畏。
再也沒有人敢在樓道里堆放雜物，深夜的喧嘩聲也消失了。
我用一場戰(zhàn)爭，換來了整個社區(qū)的"文明升級"。
又過了幾個月，一個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露臺上修剪花枝，無意中一抬頭，看到了六樓的陽臺。
陽臺被收拾得干干凈凈，沒有了鴿舍的遮擋，顯得格外敞亮。
張建軍正跪在地上，用一塊抹布，極其認真地擦拭著地磚的縫隙。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就像在打磨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
那一刻，我忽然有種錯覺。
他不是在擦拭地磚，而是在擦拭自己的內心。
那個被鴿子、被爭吵、被我的"光影牢籠"填滿的內心。
或許，對他而言，失去那些鴿子，也并非完全是一件壞事。
他從一個偏執(zhí)的"鴿癡"，回歸到了一個正常的生活軌道。
又或許，這只是我一廂情愿的自我安慰。
就在這時，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注視，慢慢地抬起了頭。
我們的目光，隔著一層樓板，在空中相遇了。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感激。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一絲波瀾。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我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沒有語言，但我們似乎都讀懂了對方。
那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和解。
與是非無關，與對錯無礙，只是兩個在這座堅硬城市里掙扎的靈魂，在經歷了極致的碰撞后，選擇了一種最沉默、也最體面的方式，結束了所有的恩怨。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修剪我的花枝。
剪刀"咔嚓"一聲，剪下了一朵開敗的殘花。
新的花苞，正在旁邊悄然生長。
生活，終將繼續(xù)。
只是，有些東西，永遠地留在了那個夏天。
那五面鏡子，像一個隱喻，照出了鄰里關系的脆弱，照出了人性的固執(zhí)與復雜，也照出了我內心深處，那片無法被陽光驅散的、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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